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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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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乌海日报

荷塘过夏

日期: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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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欧兢兢

天刚亮,我搬了竹凳坐到塘边。八月的风带着水汽,把荷叶的清香揉进衣领。这塘子像会变脸,前日还擎着满池笔尖儿,今早竟有几支莲蓬耷拉下来,活像老人驼了的背。

荷叶最会耍花招,新出的嫩叶撑着翡翠伞,叶脉里淌着绿汁;老去的叶子蜷成褐纸团,边缘焦黄,像被火燎过的信纸。邻家小子拿竹竿戳落一片,“咔嚓”一声,惊飞了停在上面的白鹭。这声响让我想起祖父的烟斗——火星明明灭灭,偏要在最后迸出点光。

荷花性子倔,满塘红粉褪尽,倒显出莲蓬的筋骨。它们像被岁月磨亮的铜灯盏,有的昂头向天,有的低头沉思,每个孔洞里都藏着来年的种子。去年深秋,我在泥里拾到干透的莲蓬,剥开时滚出几粒白莲子,在掌心碎成粉。原来最饱满的时候,总在无人处悄悄溜走。

中午太阳毒,水面晒出细碎银鳞。蜻蜓点水,我的倒影碎在荷叶间,恍惚成了杨万里诗里的“接天莲叶”。忽有水珠滚进后颈,凉得人一哆嗦。抬头看,高处那朵迟开的荷花在颤——粉白花瓣边缘起了褐斑,却仍托着金黄花蕊,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都酿成蜜。

傍晚时分,荷塘成了水墨画。归巢的燕子剪开晚霞,船桨搅碎星月,青蛙扑通跳进水里。撑船的老汉说:“枯叶看着没用,沉到泥里倒是好肥。”我想起母亲总把凋谢的花埋进花盆:“化作春泥更护花。”原来衰败和新生,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

前夜暴雨来得急,我撑着油纸伞来看,风雨里的荷叶翻成绿浪,莲蓬却像钉子扎在水里。最妙是那些枯叶,被雨水泡软后竟舒展开,在波光里摇曳,像敦煌壁画里的飞天飘带。古人常在荷塘边悟道,如今我懂了——这植物最明白“盛极而衰”的理,每片落叶都是写给春天的信。

小侄女蹲在塘边,用小手戳浮萍:“这朵开了,那朵怎么谢了?”我指着水里交错的影子:“盛开的像奶奶笑时的皱纹,枯了的像爸爸手上的茧。”孩子歪着头,把新摘的莲蓬塞给我。剥开青壳,乳白莲子滚出来,清甜里带着苦——像极了人生滋味,可还是要挺直腰杆,迎接晨露。

老柳又抽出新芽,第一朵秋荷已在暮色里悄悄绽放。我忽然明白,生命不是直线,是转着圈的舞。当最后一片枯叶沉入水底,淤泥里正裹着千万个绿色的梦。这满池的盛衰,原是天地写给人间最温柔的诗。

记得祖母总在荷塘边纳鞋底。她戴着老花镜,针脚在鞋面上游走:“人活一世,像这荷花,开时要尽情开,谢时也别怕谢。”那时我只顾追蜻蜓,如今她的鞋样还压在箱底,针脚泛了黄,话却像莲子,在岁月里生了根。

前些天清理荷塘,捞出大把枯叶。它们泡在水里,散出淡淡的香,像陈年的普洱。老汉笑着说:“这叫荷香入骨。”我捧着枯叶,看水珠从叶脉滚落。去年此时,我正为工作焦头烂额,如今站在塘边,倒觉得那些挫折像荷叶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干了。

傍晚遇见退休的王老师,他捧着《诗经》,遇到好看的荷花就念:“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念完便笑:“开要开得热闹,败要败得体面。”前些天见他攥着朵枯荷:“等冬天画雪荷,这枯枝最是有味。”

锦鲤最爱在枯叶下游,它们摆着尾巴,搅动水底的月光,把衰败的荷叶衬得愈发温柔。世间的美大约分两种:一种是荷花初绽的惊艳,一种是枯荷听雨的从容。前者像少年人的笑,后者像老者眼角的皱纹,都值得细细看。

昨夜又落雨,清晨来看,枯叶上缀满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石。莲蓬愈发挺拔,孔洞里的莲子已饱满欲裂。风过时,整塘的荷叶沙沙响,仿佛在诉说:盛也好,衰也罢,能在这世上走一遭,便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