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唱响北疆文化品牌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樊英
乌海,在内蒙古的版图上不过是一个精致的小城,却将黄河的波光、戈壁的苍茫、葡萄的甜润都呈现在方寸之间。黄河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以母亲般的温柔环抱着这座城市。当清晨笼罩在薄雾中,甘德尔山的身影若隐若现,我的目光越过城市,落在蜿蜒的河面上。乌海湖畔绿树成荫,野鸭或者水鸟在涟漪的水中嬉戏,湖畔有喜欢垂钓的人,他们悠然自得地面朝湖水,握一个个鱼竿,把时光慢慢拉长,也把我的记忆慢慢拉长……
沙枣树
在乌海早期建设的那些年,风沙先于人抵达,街道上还浮着沙土,远处的山被沙尘模糊成一道淡影,而沙枣树已经站在这里了——它们站在新规划的城郊边缘,站在未完工的煤矿厂房旁,甚至站在刚刚铲平的土堆上,它的枝干上还挂着去年冬天残留的枯叶,像一串串不肯坠落的旧时光。它的枝丫是铁褐色的,像被风沙磨砺过无数次的铁器,表面粗糙却坚韧。初春的风裹着细沙掠过时,这些枝丫便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它的叶子是极小的,呈菱形,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颜色介于灰绿与浅褐之间,远看如一层薄雾笼罩在枝头。它们不似江南树木的葱茏,却自有一种倔强的姿态,在贫瘠土壤里深情地扎根,在干旱的沙漠里固守着一抹苍翠。最难忘的是五月,沙枣花开的时候。那些米粒般大小的花朵,颜色浅黄,近乎透明,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蜜蜡。它们密密匝匝地开在枝头,不张扬、不喧哗,却将香气酿得极浓。那香气不是甜腻的,而是带着一丝清冽的苦,像是刚从沙地里挖出的泉水,初尝微涩,细品却有回甘。风一吹,香气便四散开去,然后,漫过新砌的土墙,漫过工地上临时搭建的工棚,漫过每一个初来乍到者的鼻尖。那些从全国各地奔赴到这片荒原的建设者们,常常在劳作间隙停下脚步,望着这些不起眼的树,嗅着这突如其来的芬芳,恍惚间竟觉得,这荒凉之地也有了几分温柔,而且也坚定了他们留下来的决心。沙枣花的香气能飘得很远。老人们说,当年沿着香气走,就能找到正在建设的乌海城。工地上的人们累了,便折几枝沙枣花别在工帽上,或是编成小束放在床头;女孩子们采了花,偷偷别在衣襟上,走起路来,衣角便沾染了淡淡的香气。那时的沙枣树,是这座新兴城市里最温柔的注脚。到了秋天,沙枣树上便挂满了果实。那些枣子小而椭圆,初时青绿,渐渐染上金黄,最后透出一抹橙红,表皮粗糙,带着细小的斑点,像是被风沙吻过的痕迹。果肉不多却极甜,咬一口,沙沙的口感里带着阳光的味道。孩子们最喜欢在放学路上摘几颗揣进口袋,时不时掏出来舔一舔,酸得皱眉,却又忍不住再尝。大人们则更实在,将沙枣晒干了,冬天煮茶时丢几颗进去,茶水便染上一丝清甜,驱散了寒意。
沙枣树的根扎得很深,它们不挑剔土壤、不畏惧干旱地顽强生长。建市之初,许多引进的树种因水土不服而枯萎,唯有沙枣树年年抽芽,岁岁开花。它们的根系在地下交织成网,固住沙土,抵御风蚀,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座正在成长的城市。后来,乌海渐渐繁华起来,宽阔的马路取代了泥泞的小道,高大的杨树和松柏被引种,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旁,成为城市的新风景。沙枣树则退居到城市的角落,站在废弃的工厂旁,站在老城区的巷弄里,站在人们渐渐遗忘的荒地上。它们不再引人注目,却依然按时开花,按时结果,像一位位老友,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变迁。如今,偶尔还能在乌海的某些老街巷里遇见沙枣树,它们的枝干更加虬曲,树皮上的裂纹更深,却依然在春天开出细密的花,在秋天结出满枝的果。那些曾经在沙枣树下休憩的建设者们,大多已白发苍苍,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指着远处说:“你看,那片最早长沙枣树的地方,现在已经是市中心了。”沙枣树不言,只是静静地站着。它们记得这座城市最初的模样,记得那些在风沙中挺立的岁月,它们是乌海最早的居民,也是最忠实的见证者。
当暮色漫上来时,我站在沙枣树下,那些细碎的叶子在风里翻卷,像无数只小手在数天上的云。忽然明白为何乌海人爱沙枣树——它不是江南园林里供人赏玩的精致草木,而是从风沙里长出来的骨血,根须里缠着治沙人的汗水,果实里裹着岁月的甜。它站在那里,便是一首无声的诗,写给所有在荒原上扎根的人。乌海的沙枣树,是长在时光里的甜。
葡萄
葡萄是乌海的一张甜蜜名片。北纬39度的阳光在这里格外慷慨,昼夜温差将每一颗葡萄都酿成了蜜糖,紫的、绿的、红的葡萄都一串串儿沉甸甸地垂着……空气中飘散着醉人的芬芳。人们剪葡萄时总要留几串在藤上:“让它们再晒晒太阳,甜得更透些。”这里的人都有股醇厚的劲儿。
当第一株葡萄藤扎根乌海时,根须试探着扎进沙地的瞬间,整片荒原都在屏息凝视。那些来自西域的绿色生命,像远行者落在沙海边缘的一滴清泪。春寒料峭时节,葡萄藤的芽苞总在黎明前悄然绽放。褐色的枝条上冒出米粒般的绿点,像沉睡的星辰渐次苏醒。人们说,这些嫩芽是乌海最早的闹钟——当第一片葡萄叶舒展成翡翠色的小手掌,整座城市的春天才真正到来。新叶背面密布的银灰色绒毛,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仿佛每片叶子都藏着整个天空的秘密。盛夏的葡萄园是一首流动的绿诗。藤蔓攀着竹架编织翠色的穹顶,叶片在风中翻动时,叶脉里流淌的汁液将阳光折射成碎金。那些青涩的葡萄最初只有米粒大小,像一串串被晨露洗涤过的翡翠珠子,藏在宽大的叶掌之间。最动人的是雨后清晨,露珠在葡萄叶上滚动成晶亮的银河,将整片藤架映照得晶莹剔透。葡萄藤记得每一场与风沙的对话。当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至,它们便将脆弱的果实护在叶掌之下,藤蔓紧紧缠绕竹架如同母亲环抱婴孩。那些被风沙打磨得发亮的叶片边缘,渐渐沉淀出岁月淬炼的金棕色,却在每个清晨继续着光合作用的神圣仪式。收获时节的葡萄园流淌着五彩般的光晕,紫得发黑的“巨峰”像被晚霞浸染的宝石,黄如琥珀的“马奶”似凝固的奇石,红似玛瑙的“龙眼”则像少女羞赧时脸颊上的云霞。采摘人的手指与葡萄接触时,会发出细的“啵”声——那是果实成熟的私语,是阳光与土地最甜蜜的告白。
酒庄的橡木桶里沉睡着葡萄藤的灵魂。紫红色的汁液在黑暗中缓缓沉淀,将甘德尔山的雄浑、黄河水的柔情,以及乌海人几十载春秋的期盼,都酿造成时光的琥珀。酿酒师说,乌海的葡萄酒有着独特的风骨:它既有西域葡萄酒的奔放热烈,又带着北方大地特有的沉稳内敛,就像这座城市在荒漠中顽强生长的精神图腾。
如今,葡萄用年轮丈量着这片土地的温度,用果实诉说着光阴的故事。当暮色中的葡萄园亮起暖黄的灯光,那些悬挂在藤架下的串串葡萄,像一串串绿色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吟唱着关于坚持与绽放的永恒诗篇。每一道藤蔓的褶皱里,都镌刻着这座城市与自然对话的密码。
乌海湖
“沙漠看海·中国乌海”是乌海的旅游宣传语。这句话里藏着矛盾的地方——沙漠与海,本该是天地间最遥远的两种存在,却在这里奇妙地相逢。你来乌海湖远远望去,平静的湖水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平铺在金黄的沙海边缘。阳光洒下,湖面泛着碎银般的光,而远处的沙丘则像凝固的浪涛,起伏绵延,与湖水遥遥相望。这景象,让人恍惚——究竟是沙漠拥抱了海,还是海浸润了沙漠?
走近乌海湖,水色纯粹深邃,像是把天空最干净的部分裁下来,轻轻铺在了沙地上,湖水极静,飞鸟掠过,便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晕染开来。岸边的沙粒细腻如粉,赤脚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抚平。沙漠与湖的交界处,是最动人的风景。沙丘的曲线柔和而优雅,站在沙丘上远眺,湖水与天空相接,几乎要融为一体,而脚下的沙粒却温暖而干燥,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让人恍惚置身梦境。
湖边常有水鸟掠过,黑色的羽翼映着湖光,轻盈地落在浅滩上,低头啄食,又忽然振翅飞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它们是这片水域的精灵,自由而灵动,为这静谧的湖增添了几分生机。黄昏时分,是乌海最美的时刻。夕阳西沉,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湖水也跟着燃烧起来,湖水与夕阳交织,沙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此时的风,带着湖水的清凉和沙漠的干燥,轻轻拂过面颊,是那么温柔。夜晚,湖面倒映着星光,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是大地披上了一层薄纱。而湖水依旧安静,像一位沉睡的诗人,把所有的喧嚣都沉淀在深蓝的梦里。
乌海的海,其实是乌海湖。这不是真正的大海,没有潮汐的汹涌,没有海浪的澎湃,但它有沙漠的陪伴,有蓝天的映衬,有飞鸟的掠影,有游人的笑语。它像一首温柔的诗,安静地躺在沙与天的怀抱里,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或许,所谓沙漠看海,看的不仅是那一片海,更是心中那份对辽阔与自由的向往。在乌海,沙漠与湖相遇,荒芜与温柔共生,这便是最动人的风景。
乌海,这座小城有着大格局。几十年间,建设者们将荒漠变成了绿洲。街道两旁的槐树与杨树,都是当年一锹一铲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曾经的矿区被改造成矿山公园,废弃的矿坑蓄着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成了候鸟的天堂。黄昏时分,我站在黄河岸边看落日。余晖将整条河染成金红色,对岸的山影渐渐模糊。忽然明白,乌海的“小”里藏着大智慧——它像一颗精心雕琢的核雕,在方寸之间刻满故事;它的“宝藏”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岁月与人心共同打磨的光泽。这样的城,足够温暖,足够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