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林金石
我爱吃菱角，一口咬下就是一股绵软香甜的滋味，一口咬下就是一个清清凉凉的秋天，一口咬下就是远隔千万里的乡愁。
我爱吃菱角，也爱采菱角。菱角喜欢水，所以菱角长于水中，倘若离开了水，就会蔫，就会枯萎。就像人，生于斯长于斯的那片土地就是你的故乡，所以你会由衷地喜欢你的故乡，眷恋你的故乡，倘若你一旦离开了故乡，就像一片漂泊的云，没有根，没有依靠，没有安全感，所以，独处时，睡梦时，你总会想起故乡来；在异乡看到的一花一草一木，像极了故乡的那一花一草一木，于是又勾起了你浓浓的乡愁。
就像此时，看见菜市场里贩卖的菱角，又勾起了我对故乡，对童年的记忆。那时，故乡的老屋旁有一个两三百平方米的水塘，我们称之为湖，湖里养着各色鱼苗：鲢鱼、鲤鱼、草鱼……那时，父亲觉得，湖里只养鱼有些单调，于是便在湖中种了许多菱角。这下，原本单调的湖一下就布满了绿色，充满了生机：青蛙跳过来安家了，每到傍晚，蛙鸣如鼓，甚是热闹；蜻蜓飞来戏水了，每当飞倦了便轻轻落在菱角上小憩一会儿，很是悠闲；水鸟也来了，除了窥伺湖中的小鱼外，还在菱角丛中搭窝繁殖，每当我们这些孩童从湖边走过，总能听见菱角丛中突然“扑棱”一声，水鸟扇动翅膀惊飞的声音，接着，如离弦的箭一般“嗖”地飞走了，留下一只空空荡荡的巢穴，看上去很孤独，很冷清，也很凄凉。要是恰好有几只鸟蛋或者刚孵出来的雏鸟，那就显得有些凄美了。
菱角给湖增添了自然之美，也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味蕾之美。入秋时节，穿上一套雨衣，提着竹篮，拿上一把剪刀，在湖里放上一块小竹排，人端坐于竹排之上，划行于湖中——这是采菱角的行头。一般，我们小孩子是最喜欢采菱角的，因为可以玩，这样既可以免去做家务的烦恼，又可以博得长辈们的赞赏：“哇！大叔，你家孩子真能干，能帮你分担‘农活’咧！”赞得岸上的父亲呵呵笑个不停，而我呢，心里自然比吃了蜜还要甜。
竹排靠近了菱角丛，将手顺着菱角的根部轻轻探下去，然后抓住菱角的根往上一抽，这时，又大又黑的菱角一下就显现在眼前了。拿来剪刀，对着菱角的柄咔嚓一下，一颗颗饱满的菱角就这样收入篮中，同时也把一颗颗稚嫩的童心和喜悦收入了记忆里。
小时候我嘴馋，总是边采边吃，以至于湖里常常漂浮着许多菱角的外壳，吸引了不少的鱼儿浮上来争相吃我剥下来的菱角壳，一张一合的大嘴巴，将菱角壳吞了又吐，吐了又吞，单单这一景象就很吸引人。要是将光着的脚丫或者手指伸进去，那些鱼儿便会误以为是可口的鱼饵，于是呼啦一下冲过来，对着你的脚丫或手指一顿乱啃，一阵瘙痒感袭来，让人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有趣极了。
当然，乡下因为水质问题，湖里也时常会有蚂蟥出没。我是最怕蚂蟥的。记得有次，我在采菱角时，因为把手放进水里时间太长，突然就有一阵刺痛感和刺痒感传来，我马上将手抽出水面，一看，可把我吓坏了，一条黄绿相间的大蚂蟥死死地吸附在我的手腕上，吓得我赶紧站起身来迅猛地甩手，却忘记了自己是端坐在竹排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耳边传来咕咚一声，接着我已呼吸困难——整个竹排翻了个底朝天，我也已经掉落水中了，刚辛苦采好的菱角也沉入了湖底。但，我哪管得了那么多，“逃命”要紧，我奋力一边向岸边游去一边将手上的蚂蟥甩掉。到了岸上，“惊魂未定”地看着“波浪起伏”的湖面以及底朝天的空空如也的篮子一边叹气一边跺脚：“白辛苦那么久，全掉水里了！”那场景既好笑又好气。
吃菱角的时光是最甜美的。把采摘回来的菱角或蒸或煮，或剥了外壳清炒或和肉丝炒，都是不错的美食。夹一颗菱角放进嘴里，轻轻咬下去，脆嫩多汁的菱肉便在舌尖绽放，清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仿佛将湖水的清新与阳光的温暖都凝聚其中，也仿佛是将自己的辛劳与童年一同含在了嘴里，可口得很。
时光如织，又是一个秋天了。如今我已远离故乡多年，当再次看到那又黑又饱满的菱角时，童年采菱角吃菱角的美好时光又如电影回放一般闪现在心头，那么清晰，那么有趣，又那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