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全喜
清晨翻出父亲的老皮袄,煤灰簌簌落在地板上。那些细碎的黑色颗粒在阳光下跃动,恍惚间像是父亲年轻时的眼睛,在八百米深的矿井里依然灼灼发亮。
1960年的西安铁路西站,二十四岁的父亲用满是茧子的手攥着调令。支援西北的列车穿过黄土高原时,他枕着安全帽睡了一路。那顶印着“苏俊臣”三个字的柳条帽,后来在石嘴山的煤窑里结出层层盐霜,像西北大地皲裂的皮肤。
在竖井升降机轰鸣的间隙,父亲总爱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工友们笑他跑调,可每当罐笼坠向地心,那些沙哑的音符就成了穿透黑暗的缆绳。母亲说怀我那年,父亲在掌子面连续作业三十小时,出井时整个人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唯有咧嘴笑时露出的白牙,让人想起贺兰山巅未化的雪。
1988年,父亲退休时,肺已成陈旧的鼓风机。他执意把劳模奖章压在箱底,却把井下的鹤嘴锄擦得锃亮挂在堂屋。晚年时的父亲常在煤炉前发呆,看蓝焰舔舐乌金,仿佛又看见地心深处那团不灭的火。
昨夜,我又梦见父亲。父亲站在矸石山上,背后是燃烧的晚霞。他说:“儿啊,煤要经过亿万年挤压才能发光发热。”晨光中,我轻轻掸去相框上的积尘,父亲的照片泛黄了,嘴角带着熟悉的笑意。我伸手触到玻璃上的凉意,忽然想起他总说的那句话:“煤块看着黑,心里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