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乌海日报

沙 枣

日期:08-12
字号:
版面:第08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小斌

乌海的春天,风是常客,刮过空旷的街道,刮过新栽的行道树稀疏的枝条,发出单调的呜咽。偶尔,在城区的某个角落,或者新楼盘围墙外尚未平整的荒地上,会撞见一两棵沙枣树。灰扑扑的叶子,扭曲的枝干,沉默地对抗着风沙和遗忘。看到它们,心里会轻轻“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东西被勾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小时候,城市远没有现在这般“规整”。城市边缘是大片的荒地,碱滩连着沙丘,沙丘又爬向更远的戈壁。在这种贫瘠、苦涩的土地上,沙枣树是顽强的土著。它们不高大,树皮皲裂灰暗,叶子细小,蒙着一层永远洗不净的灰白。样子实在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它们是宝藏,是戈壁滩慷慨的馈赠。

沙枣成熟的季节,碱滩的风已经带上了刀锋般的寒意,天空是一种高远的、没有杂质的蓝。这时候,沙枣的果实由青涩的硬疙瘩,变成了或深红、或橙黄、或赭石色的小灯笼,密密匝匝地缀在灰白色的枝叶间。风一吹,熟透的果实就“吧嗒吧嗒”地掉在沙土地上。那颜色是灰黄的世界里唯一的亮色,是点燃我们所有热情的火焰。

零食?那是稀罕物。零花钱更是少得可怜。沙枣就是我们最盛大、最无须成本的狂欢。几个半大孩子,呼朋引伴,目标明确地冲向城外那些沙枣树丛生的荒地。书包是累赘,通常甩在家里。我们穿着耐磨的旧衣裤,口袋里空空如也,只等着被填满。

打沙枣是门技术活,也是体力活。低处的果子,早就被先到者或鸟雀光顾了。最好的、最饱满的沙枣,都挂在那些细长柔韧、看似脆弱却极难折断的高枝上。胆子大的,会脱了鞋,光着脚丫,往那扭曲盘结的树干上爬。沙枣树的皮粗糙扎手,枝杈也脆,踩上去“嘎吱”作响,让人心惊。但为了那高枝上红得发紫、像裹着一层糖霜似的沙枣,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爬树高手在树上摇,胆小的和女孩在树下捡。摇下来的沙枣像一阵红雨,噼里啪啦砸在沙地上,腾起一小片灰尘。树下的人欢呼着,争抢着,手脚并用,把沾着沙土的果子往怀里拢。

不会爬树的,也有办法。找根长点的枯树枝,或者干脆脱下外套,抡圆了胳膊往高枝上抽打。力气要大,准头要好,一竿子下去,红彤彤的沙枣便纷纷坠落。有时用力过猛,脆弱的枝条应声而断,连枝带果掉下来,惹得大家一阵哄抢和善意的嘲笑。

捡沙枣更是全神贯注。蹲着,跪着,甚至趴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沙地。那些掉在浮土上的还好,最怕的是陷进松软的沙窝里,或者滚进低矮的骆驼刺丛中。手指被尖刺扎破是常事,但没人会在意,血珠冒出来,随便在裤子上抹两下,继续扒拉。沙枣表皮有一层薄薄的粉霜,沾了沙土,看起来灰头土脸。但对我们来说,这层灰土更像是勋章,证明着收获的艰辛和喜悦。

直到夕阳像一个巨大的、熟透的沙枣,沉甸甸地坠向西边灰黄的地平线,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空旷的荒滩上,肚子咕咕叫了,才宣告活动结束。这时候,每个人都是“满载而归”。所有的衣兜、裤兜,甚至帽子里,都塞满了沙枣。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坠得衣服都变了形。走起路来,口袋里沙沙作响,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回到家,也顾不上洗手,迫不及待地掏出沙枣。先挑最大最饱满的塞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磕,那层薄薄的、带着沙粒感的表皮便破了,露出里面粉沙沙的果肉。一股独特的、混合着酸涩与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初嚼是涩,让人忍不住眯起眼,咂咂嘴;紧接着,一丝回甘便从舌根泛起,中和了那点淡涩,变得绵长。那味道带着荒漠特有的粗粝感,却有种直抵心脾的满足。一颗接一颗,嘴里很快就被甜涩滞满。

吃不完的沙枣,母亲会用簸箕装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风干的沙枣表皮皱缩,颜色更深,甜味更浓缩,酸涩感减弱,成了另一种风味。冬天漫长而寒冷,窗外是呼啸的风沙和单调的灰黄。抓一把晾干的沙枣揣在兜里,课间偷偷摸出一颗含在嘴里,慢慢咂摸着那浓缩的甜与酸,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喧闹的荒地,闻到了风里碱土和沙枣混合的气息。那是灰暗季节里的一点微光,一丝慰藉。

后来,城市像摊开的煎饼,越摊越大。那些城边的荒地,那些起伏的沙丘,被推土机轰鸣着推平。先是建起了规整的厂房,接着是成片的住宅小区,笔直的马路切割着曾经熟悉的地貌。沙枣树连同那些骆驼刺、沙冬青、柠条,或被连根挖起,或被推倒掩埋,成为新地基下沉默的养料。

起初我们还能在新建小区的边缘,或者某条新马路暂时未及的角落里,找到一两棵幸存的沙枣树。它们孤零零地立着,周围是陌生的高楼和喧嚣的车流,显得格外突兀和落寞。树上的沙枣似乎也少了往日的丰硕和光泽,蒙着更厚的灰尘。偶尔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但已没有了爬树打枣的冲动。孩子们的口袋里早已不再塞满沙枣,毕竟零食店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精美的糕点唾手可得。沙枣那带着沙土气息的酸涩甜味,似乎变得不合时宜。

再后来,连这些孤树也渐渐消失了。城市变得越来越光鲜,绿化带里种上了四季常青的松柏、开花的灌木。它们整齐划一,被精心修剪,散发着精致而疏离的气息。沙枣树,连同它生长的那片荒芜、苦涩却充满原始生机的土地,彻底退出了城市的视野,仿佛从未存在过。

孩子们长大了。曾经一起打沙枣的伙伴,像被风吹散的沙粒,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为生计奔波,为前程忙碌,在崭新的城市格局里寻找自己的位置。谈论的话题,早已被房子、车子、工作、孩子填满。偶尔在某个怀旧的饭局上,酒过三巡,有人模糊地提起一句:“小时候打沙枣……”话音未落,便被更响亮的碰杯声和新的喧嚣淹没。大家笑笑,附和两声,没有人能清晰地描述出具体是哪棵树,具体是哪一年的秋天,具体是哪几个伙伴一起打下的那场“红雨”。记忆像曝了光的底片,只剩下模糊的光影轮廓。

有一天,我开车送女儿去一个儿童乐园。路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围挡遮住了里面的景象。围挡的尽头赫然立着一棵沙枣树。它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棵都要高大、苍老。树皮龟裂得更深,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枝干扭曲虬结,仿佛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风霜。正是深秋,稀稀落落的叶子灰白黯淡,但枝头竟还顽强地挂着一些沙枣!颜色不再是记忆里饱满的深红或橙黄,而是干瘪的、近乎褐色的斑点,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毫不起眼。

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停在路边。女儿在后座疑惑地问:“爸,怎么了?”

“看,沙枣树。”我指着窗外。

女儿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小脸上满是困惑:“那是什么树?好丑啊!”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关于打沙枣的往事,关于那种独特的甜味,关于鼓鼓囊囊的口袋和沾满沙土的快乐。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发现,那些曾经如此鲜明的细节——沙枣入口时瞬间的刺激,手指被刺扎破的微痛,伙伴在树下争抢的喧闹,夕阳把影子拉长的荒凉与满足——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甚至无法准确地向她形容那种味道。舌尖的记忆,早已被各种添加剂调和出的标准甜味覆盖。

“嗯……是一种野果子。”我含糊地说,“以前……很多。”

“哦。”孩子显然毫无兴趣,低头继续玩平板电脑。屏幕上色彩斑斓的卡通人物跳跃着,发出欢快的电子音。

我重新启动车辆,驶离了那棵孤独的老树。后视镜里,它那倔强而苍老的身影迅速缩小,最终被冰冷的围挡和高大的塔吊吞噬。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怅惘或疼痛,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我知道,沙枣树终将彻底消失,如同那些被推平的沙丘和荒地。而关于它们的记忆,失去了这些具体、粗糙、可触摸的锚点——那扎手的树皮,那沾着沙土的果实,那甜涩的滋味,那鼓胀的口袋摩擦大腿的感觉——也终将变得轻飘、稀薄,最终消散在时间的风里。我们怀念的,或许并非沙枣本身,而是那个在荒芜中也能找到甜蜜、在贫瘠里也能创造欢腾的、口袋被沙枣塞得满满当当的、笨拙而真实的自己。

当最后一棵沙枣树倒下,那个口袋里装满沙枣的孩子,也终于走失了。只剩下一些褪色的碎片,偶尔在风沙迷眼时,轻轻硌一下已然世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