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培龙
在一个临近春节的傍晚,我和母亲在杭锦后旗三道桥下了长途汽车,又一次踏上我出生的地方,这里有我们的亲人——我三妈全家。车站离家有3里多地,暮色里,眼前熟悉的乡间黄土小道蜿蜒可辨,田地里结着晶莹剔透的冰层,薄厚不一、光怪陆离。干渠两侧落光树叶的穿天杨树梢直指苍穹。夜色渐浓,寒冷袭人。转过低矮的院墙,刚到三妈家栅栏大门口,传过来了狗叫声,不是那种见到生人时的狂吠,而是急切想和熟人亲近的“吱吱”叫声。都有两年多没见了,大黄狗居然还能辨得出我们的气息,真暖心、可爱。让人感受到了回到家的感觉。
三妈家人多,加上我和母亲有15口人。土房的灯光下,看着一张张亲切的面孔,听着亲人们发自肺腑嘘寒问暖的熟悉乡音,让母亲和我感到特别温暖幸福。
第二天一大早,男女老少在三妈的指点和叔伯大嫂的调度下,蒸馒头、炸糕、煮肉、熬猪皮冻、切肉、切菜,像是要办一场大宴席。
叔伯大哥交给了我一项特殊任务:写春联。家里已备好了红纸和笔墨,但是找不到可供参考的对联词句。一位上过高中的村邻和我打趣道:吃了柳条拉笊篱——编呗。尽管我俩在编对联方面只懂得个皮毛,却凭借一腔热情苦思冥想、大着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诌,居然编出来十几副对联句子。年三十上午风和日丽,我写的对联贴满了三妈家的门口和窗口,粮仓、羊圈、猪舍、鸡窝也都贴上了内容对应的红纸条。土黄色的墙上忽然张贴了红红的对联,立马增添了喜庆的气氛。村里的几户人家还急匆匆地把我叫去帮忙写对联。俗话说:有了馒头好,没了馒头窝头也吃饱。于是,我那字居然堂而皇之地张贴在了家乡亲友的墙上。
热闹是从除夕夜开始的。大哥说要领我们去点旺火,出了家门,我注意到大院里并没有堆放柴草。夜幕下,大哥带领着兄弟几个出了院门。蓝色的夜空里,数不清的亮晶晶的星星眨着眼,好像在审视我们:三十晚上,跑出来干啥?在手电亮光的指引下我们到了南大滩,这里有生产队分配给大哥家的3亩多荒地。荒地向南约半里路,有一处人们称之为“南海子”的湖泊,面积有四五个足球场大。荒地长满了杂草,大哥要烧光它们,既为春天开垦荒地作准备,也给土地增加肥力,还能看荒野旺火的奇观,一举数得。于是,静悄悄的旷野,点燃了独特的旺火,照亮了夜空和周边空旷的土地,也照亮了“南海子”的宽阔冰面。在柴草的爆裂声中,哥几个人围着旺火欢呼雀跃起来。
坐在土坡上烤火时,大哥讲起了“南海子”的一些奇闻逸事。海子里没有泉眼,这个地区的降水量也不多,可是几代人就没有见到“南海子”干涸过。有几次眼看水位太低了,西面离海子将近2里路的杨家河就奇怪地跑水了,河水一个劲地向海子里倾注,缺口非常难堵。每当海子里补水将满,缺口才会轻易地被堵上。后来政府在河堤上专门修筑了一处水闸,适时给海子补水,防止了杨家河溃堤跑水。以前,海子里的鱼挺多、个头大的鱼也不罕见,自从让私人管理后,又是投放鱼苗、又是投喂鱼食,鱼却越来越少了。后来不管了,鱼又多起来了。听完故事,旺火已经熄灭。哥几个往回走,家就隐在灯火阑珊处。
这里讲究年三十熬夜。看完旺火回到家,大嫂和几个姊妹已经在八仙桌上备好了酒、菜。母亲和三妈在一个暖和的小屋里靠着被子磕着葵花籽,拉呱着说不完的贴己话。兄弟姊妹们坐定后,向来不喝酒的大嫂慷慨激昂地打头炮,一仰脖喝下了一杯50多度的白酒说:大妈和二兄弟从乌达赶回来和亲人们过年还是头一次,今天都放开来喝、好好红火!大哥这个红火人,顺势盛赞了大嫂的壮举后,瞬间用嘹亮的歌喉拉开了熬年的序幕。人们一开始大都在鸡鸭鱼肉上下筷子,吃着喝着,渐渐转移到了对烂腌菜下筷子。“咸菜一盘,喝起来没完。”后套的这句常用语,在这个场合的实操中又一次发扬光大。室外数九寒天,屋内土炕热热乎乎,全家人说说笑笑,猜拳行令、争相献歌,感觉过了不长时间,大家就听到村里鞭炮声响成一片。哦,这么快就进了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天刚放亮,我们先给两位老人拜过年,才换上新衣,随了大哥在村子里给长辈、村邻们拜年。路途上,人们见面了,都会热情地相互问候“过年好”“新年好”。这个村庄有种习俗:凡大年初一登门拜年的成年男人,进门须喝3小杯酒才让离开。进出过十几户人家,没有几个人能接受得了这样的礼遇,况且昨晚大都没少喝酒,这样大家摇摇晃晃地赶回家去补觉了。
我和母亲本欲过了初三返回乌达,三妈一家人说不过初五不能出远门。初六傍晚商量,三妈又说有讲究,初七不宜出门。一直挽留我们又住数日才放行。我深知,家人们这样的情感不仅仅表露在新春佳节,更多地体现在了长河流水般的岁月中。
时间过去半个世纪了,家乡那暖暖的春节情一直贮存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