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青衫
在我的老家,一年的日子过得兴旺不兴旺,全看过年时的“动静”。爸妈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攒下些好吃好喝的,都要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所以年前时分,家里就已经热闹得很了。
如果这热闹的当口,来了一只或三五只喜鹊在门前的大杨树上闹喳喳,妈就会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放一碗小米在树下。这在妈看来绝对是最吉祥、最欢快的春节序曲。
家里虽然有挂钟,但爸妈习惯了听着鸡鸣声起床劳作。爸妈养的家禽很多,咕咕叫的母鸡,先喂饱它们;满地撒欢的大鹅,也不能饿着;看门的狗,也要吃好点才行;重点是那头猪,一年的期盼都在它身上啊!假如谁家啥都不养,院子里静悄悄的,就显得特别消沉,爸妈就会说:看看那是啥人家啊,带毛的一个都不养,不是过日子的人家啊。我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也能听见它们欢快的声音,心里却在想:不知道哪只鸡要成为年夜饭上的头道大菜了!
孩子们都放假了,也到了腊月里淘米蒸年糕豆包的时候了,妈就像自言自语:“今夜早点睡,明天早早起来推碾子。”
我还在梦中,鸡都没叫呢,爸妈就穿着厚厚的棉衣裤,在透风的后屋里推碾子。石碾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既沉闷,也让我感觉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越到年根底下,越忙乱,我甚至觉得爸妈都有点紧张似的,慌里慌张的。常常听爸喊妈:你快去把什么弄一下!也常常听见妈喊爸:什么什么你怎么还不弄好?说也奇怪,平日里常常为一点小事拌嘴的爸妈,此刻出奇地和谐,对方说啥是啥。
过了腊月初八,就是杀年猪的旺季了,这可是最值得炫耀的事。听到街坊邻居家杀猪的嚎叫声,我就急不可待地冲爸嚷嚷要吃肉,爸把我按回被窝里说:“别急,过两天咱家也杀猪,有的是肉吃!”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过了好几个两天,爸妈才请杀猪师傅来家里吃饭,妈把一锅水烧得“哗哗”响,猪好像预感到了不祥,拼命地叫。好不容易把猪弄到磅秤上,就听见爸兴奋地说:“嘿,225斤!”杀猪师傅也替咱家高兴:“今年我还没见过这么肥大的猪呢,你家日子过得好啊!”妈在一旁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时光穿梭,到如今我依然怀念杀猪的日子,怀念邻居聚在一起吃杀猪菜的欢乐气氛,怀念一起划拳喝酒大咧咧的粗俗。
年前的日子,还掺杂着各种叫卖声,最让我喜欢的是那一声声“冰糖葫芦”“麻糖”,而妈感兴趣的是卖大小金鱼的吆喝声,妈小心翼翼地捧回几条,仿佛祝福语中的“吉庆有余”就成了现实。爸则对那些鞭炮感兴趣,特别是“二踢脚”,爸说过年如果没有鞭炮声岂不寂寞,只有地上落满红红的纸屑,像是开满一地的春花,这年才过得完美。
现在回忆起当年,这些都被我称为“年的声音”,只是有些声音已经听不到了。童年的欢乐时光,如同一湾清水,载着悠悠岁月,缓缓流去。一日难再晨,我对老家的情感,却总是逆着时光倒流,那些斑斓的往事,如同被仔细擦拭过的穿衣镜,清晰地凸现在脑海中。尤其是那些年的声音,似乎深深铭刻在我的骨骼上,融化在我的血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