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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乌海日报

年澡里的父爱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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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应红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大年三十洗年澡,是一件顶顶隆重又幸福满满的事。

每到除夕,年夜饭一吃完,父亲就催我去洗年澡,说是只有洗干净,才配得上崭新的衣裳。那时候在乡下,洗澡是个稀罕事儿。家里没有自来水,吃水都得从老远的水井挑回来,存在水缸里。父亲常年在外干活,我们兄弟年纪小,挑不动水,只能两个人抬,所以水在我们家金贵得很。

但年三十这天,父亲会一趟趟地挑水,把两个水缸都装得满满当当。他还在厕所弄了个简易洗澡装置,墙上挂个木桶,下面接个水龙头。热水烧好后,灌进木桶里,洗澡就可以开始了。父亲怕我冷,端来火盆,红红的炭火烤得暖烘烘的,不一会儿,热气就把屋子填满了。昏黄的煤油灯摇摇晃晃,满屋子都是温馨,让人感觉格外温暖。

父亲挽起袖子,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好合适,然后让我蹲进木盆。他打开水龙头先给我洗头,念叨着:“新的一年,要从头开始。”我调皮地扭来扭去,嚷着:“让我自己洗。”还把水拍得到处都是,溅湿了父亲的衣服,他也不生气,笑着说:“未必你是水怪变的?这么喜欢玩水。你自己洗不好头。”父亲的手在我头上轻轻抓着,我只觉得头皮痒痒的,又舒适无比。他让我自己给身上打香皂,香皂的味道在热气中散开,那是年的独特味道。父亲开玩笑:“你一年里,好久不洗一个大澡,得多泡会儿才洗得干净。”搓背的时候,我够不着,父亲就帮我,边搓边说:“瞧这搓下的泥,都能肥一亩田了。”我也跟着搓,木盆里面的水满了,父亲就把水倒掉,再给木桶里添热水,继续给我洗。

最后,父亲用软毛巾轻轻擦干我身上的水,从额头到脚尖,一处都不落下。洗完澡,穿上新衣,坐在火塘边守岁,那时候觉得洗年澡就是最快乐的事。

后来我长大了,出去上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老家通了自来水,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洗澡不再困难,老的洗澡方式成了过去,年澡成了永久的回忆。

几年前,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生病住院了。我急忙赶到医院,看到病床上虚弱的父亲,心里特别难受。在医院里,我照顾他,就像他小时候照顾我那样。父亲喘气都费劲,洗澡的事就由我来做。有一次在病房的卫生间,我给父亲洗澡,看到他瘦得皮包骨,皮肤松弛,上面还有好多针眼的痕迹,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像他以前给我洗头那样,对他说:“爸爸,从头开始,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父亲轻声回答:“嗯,我知道。”洗完头,我又给他搓背,骨头硌得我的手生疼。洗完澡后,我在他耳边说:“爸爸,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今年年三十我带您去外面的澡堂,好好洗个年澡,把病都洗掉,以后每年都去。”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希望能把他从病痛中拉回来。

可是,命运很残忍。那年父亲出院后没几天,病情突然恶化,再次被送进医院,尽管医生尽力了,可还是没能留住他。他走的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父亲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过年,没洗上我答应他的年澡。

从那以后,每逢临近年三十,我都会去街上的澡堂洗年澡。澡堂里热气腾腾,人很多,可我却觉得孤单,我泡在水里,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我伸手想抓住父亲那双曾经给我洗过年澡的手,可那双手再也回不来了。我在心里默默给父亲洗去岁月的痕迹,回忆着那些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那些年澡的温暖,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放。

现在我懂了,父亲给予我的不只是年澡的温暖,而是一辈子的爱与关怀。这份爱像澡堂的热气,在我生命里散不开。我会带着这份爱一直走下去,让父爱在我的思念里永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