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冯宽
打我记事起,妈妈每年腊月初八都雷打不动给我们做腊八粥。今年的腊八节又到了,我不由得想起离开我24年的妈妈。掐指算来,我吃妈妈做的腊八粥整整吃了30年。一想起57年前妈妈做的那顿变味的腊八粥,我至今难忘。
妈妈做腊八粥的火候掌握得很好,虽说当年食材奇缺,只有黄米、豇豆和小麦三种食材,可妈妈做粥火候适度,再加上搅拌得勤,熬出的腊八粥黏黏的而且很筋道,再配上白糖,吃在嘴里很滑爽,那味道真是余香在口,美不可言。儿时贪嘴的我一到农历十月份就盼着吃腊八粥了,那时农村人家里连本日历都没有,儿时的我也记不准时间,问爷爷还有几天过腊八,爷爷翘着花白胡子说:“早着呐。”过几天我又急着问奶奶,奶奶笑着说:“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看见你妈泡豆子就该过腊八了。”可是心好似越急腊八就越盼不来。
1967年,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腊八的前一天,妈给了我一元钱和一斤的糖票,让我到供销社买白糖。我冒着严寒一路小跑赶到供销社,售货员说糖卖完了,过几天再来吧。我没买上白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吃腊八粥没白糖,那腊八粥寡味真没个吃头。妈见我满脸不高兴,她眉头紧皱,一会她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吃罢晚饭,妈妈对我们说:“你们写完作业早早睡觉,妈要用这盏煤油灯,保准让你们明早吃到甜甜的腊八粥。”妈妈举着那盏煤油灯去了火房,从菜窖里取出甜菜,削了皮,用菜刀切成细丝,用甜菜给我们熬糖稀。熬糖稀是个费时的辛苦活儿,火猛了容易熬焦;火小了熬不干水分,糖稀不浓不甜不好吃。熬糖稀最怕焦,必须手不离铲,铲不离锅,要铲得勤、搅得均,熬出的糖稀才色泽金黄。一大锅水要最后熬得只剩下一两碗浓浓的色泽红黄红黄的糖稀,少说也要三四个小时。糖稀熬好,妈又熬腊八粥,那晚妈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可能一个晚上都没睡。熬腊八粥更是急不得,要温火慢慢熬,而且更要勤铲勤搅,稍不注意就容易糊锅底,腊八粥就会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白天劳动了一天的妈妈,晚上又没休息,可能太累了打了个盹儿,腊八粥熬得焦糊了。腊八粥是烫的,糖稀也是热的,那顿腊八粥吃得格外热络,可美中不足的是腊八粥有股焦糊味。妈妈一遍又一遍地说:“看妈打了个盹儿,就把粥熬糊了。明年腊八一定让我的娃吃上不焦不糊的腊八粥。”
听了妈的话,我们又慢慢吃,才吃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姐姐会说话:“妈熬的腊八粥挺好吃,焦糊味不重,被甜甜的糖稀味压住了。”妈听了高兴地说:“好吃那就多吃点……”不一会儿,一锅腊八粥就被我们吃了个底朝天。妈妈一晚上没睡觉,眼睛红红的,比我碗里的腊八粥还红,看着我们三个娃吃着甜甜的腊八粥,妈妈的脸上好似笑开了花。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腊八粥,吃饱了才觉得嘴里有股怪怪的焦糊味。妈妈说:“你先在嘴里含口水,再仰起脖子吹几口气吐掉,再含水多吐几次,嘴里就没有焦糊味了。”我照妈妈教的吐了几次水,嘴里的焦糊味真的变轻了,我背上书包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虽然57年过去了,至今想起妈妈熬了一夜的糖稀和腊八粥,还有熬得红红的那双眼睛,仿佛就在眼前,那焦糊味腊八粥的气味好似至今还残存在我的嘴里,感觉那焦糊味格外得香……现在市场上腊八粥的各种食材应有尽有,可再怎么熬也熬不出妈妈那种黏黏的、格外筋道的腊八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