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
儿时家境贫寒。工资微薄的爸爸和经常在外打零工的妈妈,共同支撑这个6口之家。我们姐弟4人,姐姐排行老大。由于先天营养缺乏,后天生活艰难,姐姐显得十分瘦小。尽管这样,瘦弱的姐姐还是承担了大部分家务。
有一次,姐姐洗锅时,突然歪倒在锅台边。我见她捂着肚子,十分痛苦的样子,慌忙扔掉作业本,边扶她边问:“姐姐怎么啦,肚疼病又犯啦?”她蜷缩在锅台,痛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她的意思,是示意我不要告诉妈妈。见她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我不忍心继续隐瞒,悄悄地跑出去,告诉了正在给旅社洗被单的妈妈。妈妈胡乱擦了擦让冷水浸泡皴裂的手臂,和旅社领导打了一声招呼,急急往家赶,用平板车把姐姐送到了卫生院。由于当时医疗条件差,大夫只开了些止疼消炎药,便把我们打发走了,这也许就是后来患大病埋下的病根。
姐姐为了减轻家庭负担,除干家务外,还利用寒暑假期和其他假日,带领我(后来还有弟弟)承揽超出我们年龄范围的营生。我们扣过土坯,给造纸厂挖过排污渠,给林场割过麦子,为畜力车队打过青草……记得有一次在给乌拉壕牧业队打草时,一不小心,飞快的镰刀碰在了她的小腿上,顿时鲜血顺着裤脚往下流,我大声惊呼起来。呼叫声惊动了地堰边的老乡,老乡很有经验,他轻轻地卷起姐姐的裤腿,从一个小布包里摸出一小瓶药水和消炎粉,麻利地在姐姐的伤口上轻轻擦拭起来,又敷了消炎粉,然后用纱布将伤口轻轻包扎起来。他还郑重地叮嘱姐姐:“伤口未愈合之前,不能负重、不能沾水。”听到这话,清创时都没哼一声的姐姐突然流下了眼泪。问她是不是疼得厉害,谁知她却说:“这个假期白费了,给爸妈许下的诺言也落空了。”其实,姐姐在家只待了一天,就继续出现在打草的大田里。
姐姐学习非常刻苦。平常做完家务不管多晚,都要学习到深夜。那时十分俭省的妈妈特别注意灯油的开销,严格规定晚饭后一律吹灭油灯。而对姐姐则是特殊优待,允许她可以点灯学习。姐姐更是惜油如金,能勉强看清楚书本上的文字时不点灯,背诵课文时不点灯。尽管妈妈一再强调昏暗中读书对眼睛的危害,可她为了节省一毛、一分钱,一直坚持这样做。姐姐的勤学感染了我和弟弟。我们也和姐姐一样,围坐在简陋的小饭桌旁,装模作样地“学习”,姐姐非但不怕影响她学习,反而耐心细致地引导我们,不厌其烦地辅导我们,在姐姐的引导下,我由一个调皮捣蛋的差生,一跃成为全校的优秀生,并且被选为学校少先队大队长。这个变化是和姐姐的引导分不开的。
1968年,作为“老三届”的姐姐响应号召,到乌拉特前旗树林子公社一个偏远落后的村子插队落户,这和那些东躲西藏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受到了旗政府的表彰。整整4年艰苦的农村生活,姐姐由一个柔弱瘦小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拿得起、扛得动的壮劳力。农忙时,犁耧耙种样样不落后;农闲时,还担负起义务教员的责任,帮助农村妇女学习文化。由于姐姐的突出表现,几乎年年都被旗里和公社评为“优秀知识青年”。
记得姐姐下乡第二年秋天,旗里召开知识青年表彰大会,姐姐作为优秀知青代表参加了大会。当姐姐把参会的餐券拿回家并告诉我们允许到定点食堂打饭菜的时候,我和弟弟欣喜若狂,怀揣餐券、蹦蹦跳跳前往食堂,打回满满一饭盒猪肉豆腐炖粉条和3个雪白的大馒头。在那个年月能吃一顿这样美味的饭菜,简直就是过大年了。我和弟弟嗅着喷香的味道,早已是垂涎三尺了,而姐姐却推说她不饿,看着我和弟弟将饭菜一扫而光,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当我和弟弟玩耍后回到家里的时候,却看见姐姐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用咸菜就着玉米发糕边吃边看书。我顿时呆住了,那可是仅大我4岁的姐姐呀!
正是因为姐姐在农村表现突出,旗里决定的第一批返城名单中,姐姐位列其中,分配到包头电机厂当了一名车工。姐姐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当工人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干了两年车工便踊跃参加全厂技能大赛,在和众多男技工竞赛中一举夺魁。后因工作出色,调到操作更为复杂、要求更为精细的铣工车间,铣床属于复合型机床,由于有扎实的车工操作基础,加上潜心研磨,很快掌握了铣工工艺,加工出包括不规则曲面的难度较大的工件,并带出全厂一流的徒弟。在年底召开的表彰大会上,在一片赞叹声中,她和徒弟同台领奖的场景,一时间在全厂传为佳话。
姐姐工作踏实能干,教育子女也让人称道和羡慕。劳累了一天,晚饭后休息自然是第一位的。姐姐则不然,她在岗努力工作,回家仍然坚持学习。女儿和儿子在她的影响和带动下,晚上都在学习课本知识。日积月累,一双儿女以优异的成绩先后考入重点大学,圆了她渴望多年的大学梦。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刻苦勤奋、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好姐姐,却因结肠癌夺去了生命,过早地离开了我们。她从查出癌症到离世只有20个月,体重由140斤降到不足60斤,简直就是皮包骨头。她受的苦和痛更是难以言表,她怕家人担忧,咬紧牙关,不哼一声。她常常用微弱的声音告诉子女:“不要在我身上瞎花钱了,把钱攒起来,给孙儿读大学用吧。”
这就是我的姐姐,让人想起就痛心疾首、永远难以忘怀的姐姐。她让我想起了蚕,想起了烛,姐姐不就是那拼尽全力吐出最后一寸真丝的春蚕吗?不就是宁愿燃烧自己、也要照亮别人的蜡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