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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乌海日报

霜打红薯叶

日期: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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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刚

寒露早,立冬迟,霜降收薯正当时;秋分玉米寒露谷,霜降过后刨红薯。麦茬红薯又叫晚红薯、夏红薯,在霜降和立冬之间收获,是旧时庄户人家的主要口粮。

其实,一地大小红薯,寒露基本长熟,但吾乡总要等到霜铺地、耩完麦,才腾开手刨红薯。老辈人常说,霜打红薯,面甜好吃。

霜降见霜,五谷满仓。不只是霜打的红薯好吃,饱经风霜的红薯叶味道也更纯正,褪去了一身青气,浸润了人间烟火,由绿变黑,面容沧桑,有了韵味,长了阅历,酷似初春木耳,略微有些削薄,成就优质上品,荣列山野佳蔬,吾乡谓之“霜打红薯叶”。按照现代说法,红薯和红薯叶都是为了抵御寒冷,怕被霜打坏,才启动了自我保护机能,将体内淀粉转化为糖分,故而口感更好。

少年时代在乡间生活,没少吃红薯叶,带梗不带梗的,干的鲜的,霜打过的,未经霜的,掺入杂面饼子里的,下到糊涂面条中的,腌作酸爽黄菜的,做成软香菜馍的。早些年,物资匮乏,缺少茶叶,一些庄稼人冬日里用干的霜打红薯叶煮茶,茶色微黄、清新淡香,浸润着丝丝缕缕的草木气息,是属于乡下农人的天然饮品。

吾乡方言中,采摘各种农作物的叶子,用的动词不一样,譬如,采摘芝麻叶用“打”,洋槐叶用“捋”,萝卜叶用“拧”,玉米叶用“刷”,十香叶用“掐”。红薯叶连着梗,梗连着秧,采摘时,左手捏着一根红薯秧的顶尖,掂起来,右手握着空拳,自上而下,用力猛拽,靠着惯性,迅疾把红薯叶收入手中。采摘带着长梗的红薯叶叫拽红薯叶,仅摘取不带梗的叶片,则叫掐红薯叶。民间语言就是这样,虽然不够雅致,却生动准确。

过了寒露,红薯基本停止生长,秋渐深,天渐凉,但还没有下霜,离刨掘尚有一段时日,满地的红薯秧,葳蕤茂盛、相互缠绕。没经霜的红薯叶,青绿透亮,颜值很高,但中看不中吃,寡淡无味。不过,这种红薯叶适宜腌成酸菜。

采摘霜打红薯叶,遵循的是时令。刚下霜头几天,人最多,各家各户,倾巢出动。手快的年轻女子,蹲在垄间,左右开弓,像蚕食桑叶般,过去一遍净。等红薯叶盈,紧走几步,倒入铺在地头的单子上,原路返回,接着再打。直到天黑,手才停下来,起身拾掇一地红薯叶。打得少,就用鱼皮袋装,摁瓷实、扎上口,背起来就走了。堆大量多的,掂起四个角,两两挽到一起,就成了一个包袱。

红薯叶沾着露水,最怕闷捂,易腐烂。须及早解开包袱,摊在草席上,见见风,透透气。旧时乡间,霜打红薯叶的归宿,主要是晒成干菜,冬春两季吃。

干红薯叶的储藏,和其他干菜大致相同,选一个干燥通风之所,或房檐下或屋梁上,悬挂起来,随吃随拿,不会返潮,老鼠不咬。过去,没有塑料袋,也没有包装盒,盛装干红薯叶,有荷塘的村庄用荷叶,栽桐树的用桐叶,种苘麻的用麻叶,只要能把干红薯叶包在里面,啥叶子都行。包好后,找几根细麻绳,一头系成死疙瘩,另一头散开的绳子,紧紧缠住荷叶包儿,兜成一个灯笼状,找个高处,悬挂起来。

干红薯叶主要过冬吃,春天次之,以调剂萝卜白菜,丰富全家老少的碗中三餐。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在一所乡村学校教书,有一个城里朋友来看我。那天晚上,我略备薄酒,畅谈言欢,老母亲做了一锅红薯叶糊涂面条招待他,本以为饭食太过简单,哪想到朋友连喝三大碗,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以至于到现在,朋友还总是说起那顿让他终生难忘的红薯叶面条。

早年间,家家都喂猪,红薯秧很金贵,刨完红薯,都把秧子拉回家,搭在院墙上,风吹连日晒,等焦了干了,粉碎成末,倒入刷锅水,拌上麸子糠,成为大猪小猪的冬季饲料。寒冷冬天,有时候主妇正做饭,一看手头的干红薯叶吃光了,便出了灶房,走过院落,来到低矮的土院墙旁,伸手扒开墙头上的积雪,从残留的干红薯秧上,拽把干红薯叶,转身走回屋里,倒些热水,泡发一下,丢到咕嘟嘟滚出声的面条锅里,不一会面条就出锅了。

带梗的干红薯叶,还有一个露脸机会,就是过年,农家用大锅熬杂烩菜,事先会泡发些干红薯叶,随同其他食材放到锅里慢煮。红薯梗很筋道,肉汤煨透炖熟后,劲道醇厚,耐嚼味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