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慧
我想问问她,关于立冬这个节气她们贵州老家都有什么习俗或者食俗,她却忽然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猪肉胡萝卜馅儿水饺的故事来。
我有一点错愕,因为她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完全看不出之前很害羞很抗拒我采访的样子。我一边在心里暗暗称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她话题。
只不过,她回忆里的猪肉胡萝卜水饺再美味,也不是我想了解的话题。但我不想打断她,让一个内向讷言的采访对象张口可不容易,我愿意多花一点时间满足她倾诉的愿望。“也许讲完之后她就愿意聊我想听的内容了呢?”我这样想。
她好像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以至于讲述变得断断续续。我听了半晌,才大致捋出了一个头绪,她说的大约是一个留守儿童和乡村教师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显然就是她自己。
她说,那一年她9岁,被外婆带着在镇上读书。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只有外婆来给她们姐弟俩做饭。
“我的外婆做不好茶饭。”她讲:“她爱把所有东西都随便炒一炒就搅进锅里。我和弟弟不爱吃,就去买干脆面,天天中午都跑到学校里吃干脆面,然后就被杨老师发现了。”
她清楚记得,那一天是立冬。因为杨老师说,立冬要吃饺子。饺子是猪肉胡萝卜馅儿的,在此之前她从来不吃胡萝卜,也甚少吃饺子,“我们那里的人很少包饺子,包饺子是你们北方人的习惯。”她说。
是的,杨老师就是北方人,是一个远嫁贵州的河南女人,她从学校的操场上“捡”回家两个孩子,家里准备的午饭就不够了。于是杨老师撸起袖子和面剁馅儿,她说,立冬要吃饺子,吃了饺子才算过节呢。
她乖巧地帮杨老师烧水,杨老师教她把焯好的胡萝卜馅儿晾凉挤干,胡萝卜的颜色把她的指甲缝染成了橘黄色,弟弟包了一个三角形的饺子,杨老师笑得前仰后合。
她眉飞色舞地形容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胡萝卜馅儿饺子,“那天的饺子是奇形怪状的,但都没有破肚儿,杨老师说我们很有天赋,包饺子煮不破就是最好的,饺子皮明明都是白色的,煮熟了就变得有点橘黄,盛到汤碗里,好像胡萝卜色素沁出来了一样。”
我问她你那天吃了几个,她说她记不清楚;我问她那饺子究竟是什么味儿,她说反正很香;我说跟你后来在别的地方吃过的味道一样吗?
她笑着说,我在别的地方没吃过这种馅儿,包括到了你们乌海,饺子都是猪肉大葱的、猪肉白菜的,只有牛肉好像才包胡萝卜吧。
我不知道杨老师家的猪肉胡萝卜馅儿饺子究竟什么味道,但我知道,这味道她已经记了半生。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她已经51岁,她的女儿坐在她身边,正在认真地帮顾客做美甲,忙碌间隙支着耳朵听故事,偶尔插话进来问一句:“妈,你不是就念到三年级?”
她笑着点头,我不是念书的料,但我遇见过好老师。
我忽然不想再继续提问我心里想的那些问题。一个节气,有什么节俗或者食俗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已经得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答案。这个关于猪肉胡萝卜馅儿水饺的故事,忽然让我领悟到了千百年来节气中所蕴含的人文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