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杨
上世纪60年代初,我结婚时的婚礼是按照家乡旧的传统习俗进行的。父亲选择一个良辰吉日,定下了我和邻村一位姑娘举行婚礼的日期。消息传开,因受三年困难时期创伤而沉寂多年的农家小院,顿时又活跃起来,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天一大早,驭手就赶着扎有新席篷、贴着红喜字的牛车,向新娘的村子缓缓走去。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村头响起了久违的鞭炮声,一只花喜鹊也飞到我家院子里枣树上“喳喳”报喜。“新娘来了!新娘来了!”三五成群的村民们边喊边向我家跑去。头上蒙着红盖头、身穿旧式花裙子、足蹬绣花鞋的妻子,在大娘、嫂子们的搀扶和村民们的簇拥下,走下婚车,迈进我家地上铺着红布的大门,同我一起并肩站立在摆着香案的院子中央。乐师们用唢呐吹奏起豫剧《抬花轿》中欢快动人的曲子。“拜花堂”开始了,首先是我围着妻子正转3圈、倒转3圈,然后在“礼相”(主持人)主持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此时婚礼达到了高潮。礼成,我随即把从内蒙古带回去的几斤高价糖果撒给大家分享。我和妻子在小媳妇、大姑娘们的前呼后拥下步入洞房。
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举行婚礼那天,妻子在我家吃的第一顿饭,是从娘家带来、由我母亲亲手煮的一碗面,叫“头顿饭,藏头面,娘家带,婆婆煮,一辈子家里不冒烟(不生气)”。
我和妻子的婚礼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那时,我在矿务局的一所小学任教,每月工资只有40多元,粮食定量27斤,副食品奇缺,根本不够吃,只好买些不要票证的“三高”商品(高价糕点、高价糖果、高价馒头)作为补充,因而每月工资花得精光,饭票吃得精光。那年暑假回老家结婚只带了几十元的路费,穿的仍然是一身旧中山服和向同事借的一双旧皮鞋。回到家里一看,更是目不忍睹。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来形容那时的父母一点也不为过,他们能从三年困难时期苦熬过来,实属不幸中的万幸。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帮不了我什么忙,我也丝毫不怪他们。没有给妻子买一件新衣服,别说皮鞋,就连一双布鞋也没有给她买,“过门”时她穿的那双绣花鞋还是自己做的。后来她跟我来内蒙古时,脚上穿的仍然是那双绣花鞋。唯一的一条新被面,是大妹妹送给我的结婚礼品。举办婚礼那天,没有请一位亲朋,没有办一桌酒席,那种无以言表的酸楚与无奈,是永远留在我心中的痛。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儿子结婚时,我本想办得稍微风光体面一些,以弥补我结婚时的缺憾。但也未能大操大办,一是经济上没能力,二是组织上不允许。儿子结婚前几年,我们就精打细算,节衣缩食,尽可能多积攒一些钱给儿子办婚事。那时,我和妻子的工资都很低,维持一家5口人的生活都很困难,无力给儿子买新房,只能把我们住的两间平房,腾出一间做婚房,请南方木匠到家里打了几件家具。同时,当时正在进行反腐倡廉的教育活动,我曾写过个别领导干部为子女大操大办婚事而受到处分的新闻。作为矿务局一名中层党员领导干部,不能只说别人,不管束自己。轮到自己给儿子办婚事了,应该带头坚持从简的原则。我先后工作过4个单位,包括所有的同事在内,儿子结婚时没有请他们中的一人,只请了几位老乡、邻居和老伴单位的一些同事。婚礼前,我采购了一些食材,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到宾馆请了一位厨师,在我家和邻居家总共摆了5桌酒席宴请宾朋。婚礼礼仪入乡随俗,顺应时代,取消了旧式婚礼中的很多繁文缛节。除了没给儿子买新房,其他东西基本上应买尽买了。事后统计,全部费用仅花了3560多元。当然,那时的物价无法和现在相比,如猪、羊、牛肉,那时每斤分别为1.4元、1.7元、2元,自办酒席,平均每桌120元,已经相当不错了。
2018年孙女结婚时,她和爱人都已工作几年,而且二人都是高学历,收入不菲,经济条件远非儿子结婚时能比。在家人的资助下,婚前他们就买好了房子和车子。儿子也有条件为他们举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那年6月16日,在海勃湾区格兰云天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高朋满座,喜乐阵阵,气氛热烈。在数百名来宾中,除乌海的以外,还有从包头、呼和浩特以及河北承德、山东德州和威海远道而来的。在儿子别出心裁的安排下,在宴会大厅巨大的屏幕上,首先播放了乌海广播电视台为我录制的《乌海故事》剪辑,这是我送给孙女最好的礼物。然后播放孙女、孙女婿在泰国一个著名小岛海滨录制的视频。孙女穿着拖地长裙,扎着蝴蝶结的秀发,在海风吹拂下轻轻飘动,婀娜多姿,楚楚动人。婚礼进行中,最令人难忘的,是主持嘉宾把我和老伴请上婚礼台,接受孙女、孙女婿向我们敬献花篮的一幕情景,我还发表了言简意赅而富有深情的贺词,寄托着我和老伴对孙女的美好祝愿。这是我和老伴最为激动人心的高光时刻,被定格在摄像机的镜头里,也深深铭刻在我们的记忆中。
从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再到新世纪,在这三个不同的年代里,无论是国家,还是每个家庭,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可同日而语,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根本不同。一代胜过一代,一代和一代不同。我们祖孙三代人的婚礼,有着明显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