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勇
南有茶马,北有驼盐。古道悠悠,峰回路转。年轮,在高山大漠中独辟蹊径,让崇山峻岭变成通途。怀旧是人的天性,也是对往事和历史的敬畏,先辈们用脚步丈量世界,蹚出人间正道。用汗水浇灌未来,根植庇荫大树。物质生活的富裕弥补不了精神世界的空虚,重走长征路,再叙古道情成为当下人们的新尝试和新追求。
伫立甘德尔山下,面对川流不息的黄河,绵延起伏的乌兰布和沙漠,不禁对逝去的驼盐古道产生幻觉。我的眼前仿佛有一个负重前行的驼队行走在沙脊上,低沉悠扬的驼铃声不时在耳畔回荡,走在驼队前面的少年步履坚定,衣衫褴褛,不惧风雨,那是父亲的身影,一位十六岁的孤勇少年。
父亲出生在乌兰布和沙漠腹地老涯,三面环沙,一面依河,就是今巴彦木仁苏木。其时是1924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生活在沙漠中的穷苦人家无田地,无牲口,只能靠给牧主打工为生。
父亲八岁时祖母去世,他带着仅有三岁的弟弟与继母一起生活。放牧、搂柴、做农活儿,独当一面,由于懂事能干深得继母的喜欢。十六岁,父亲外出谋生,受雇于牧主拉骆驼跑脚挣点辛苦钱,起初带着一峰两峰骆驼加入别的商队跑单帮,从吉兰泰盐场驮盐至磴口、杭锦后旗兑换布匹或日常生活用品赚取差价。挣到的佣金除了上缴东家,剩下的连自己的生活也难以保障。
跑了一年,父亲看出些门道,便和东家商量单独拉起一个驼队,东家挣得多,自己也能提取更多的佣金贴补家用。东家精于算计,明白三多两少的道理,于是很快,父亲便成为十几峰驼队的“统领掌柜”兼驼工,从此独立踏上了艰难、凶险的漫漫驼道。
在浩瀚无垠的乌兰布和沙漠驼盐古道,有一支属于父亲的驼队,从磴口码头至吉兰泰盐场,需要穿行近百公里的茫茫沙海。独自成行和跟队入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凡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启程驮多少垛货能出手,折返驮多少货有下家都要考虑周全。遇到风雪如何避险,遇到狼群如何应对都是必须面对的挑战。没有野外独立生存本领、顽强勇猛的性格、处事不惊的能力是无法生存的。
骆驼作为沙漠草原半野生动物,具有倔强和桀骜不驯的性格,如果不了解它的习性,平时不进行调教,是很难驾驭的。从小生活在沙漠,与骆驼为伴,父亲对于骆驼的调教自有一套办法。他调教出来的头驼通人性,带头作用强,无疑成为他驼道上的有力助手。
性格决定命运,冥冥之中与骆驼及驼道有缘,与苦旅共命,父亲总能在一次次惊险途中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驼盐古道设有多个驿站,安久庙即是王爷官庙,也是古道最大的驿站,中途供驼队歇脚的驿站也不在少数。正常情况下,驼队根据行程安排到驿站歇脚,为骆驼饮水和补充草料,但遇到特殊天气不能按时到达驿站,驼工们就只能天当被,地当床,在荒野中风餐露宿。
父亲讲,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因迷路找不到驿站,由于负重和天气的双重因素,头驼和整个驼队都焦躁不安,不停地发出呼叫,这是骆驼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恐惧感阵阵袭来,在无法控制驼队的情况下,父亲只能停止前进,依托一处沙包把骆驼围成一个圈,将沉重的盐包垛子卸下来,安抚好头驼,自己在中间铺好皮褥,盖上皮袄和衣而卧。
也许是劳累过度,父亲很快就在风雪的嘶吼声中沉沉地睡去。天刚蒙蒙亮,风雪也消停了许多,突然间,头驼开始声嘶力竭呼叫,惊醒睡梦中的父亲。他赶紧起来观察,发现昨晚依靠的小沙包其实是一个被风吹开半边的坟头,头驼的缰绳正拴在死人腿上,难怪头驼神情不安,这一幕吓得父亲周身冒汗,双腿打战,赶紧唤醒所有骆驼,依次捆好负重,然后头也不回迅速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一年夏天,高温炙烤大地,沙漠中的温度高达四十多摄氏度,骆驼严重缺水,距离前面的驿站还很遥远,继续前行会出大麻烦。为了在最短时间找到水源,父亲决定抄近道去牧人家讨水喝。沙漠中的目标看似近在咫尺,却也遥不可及,终于在黄昏时分来到牧人家门前。当他把驼队打点好准备进院时,一只恶犬跑出来追着他疯咬,他的腿部多处被咬伤,要不是主人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无奈之下,父亲在牧人家整整休养一个礼拜才勉强带着驼队离开。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的青春就伴随着驼队流淌在这无尽的沙漠和戈壁中。伴随驼铃声声,伴随坚定脚步,穿梭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从吉兰泰盐场到磴口,再到杭锦后旗,父亲和他的驼队贩运盐和皮毛,换取生活用品和必需品。赚取的差价不仅仅是佣金,更是对家人的一份责任和承诺。每一次成功的交易,都为家里带来了更多的希望和温暖。驮盐路负重前行,承载的不仅仅是责任,更多的是精神和意志,为我们成长树立榜样。
如今,虽然驼盐古道已不再是商道,但它所承载的精神,依然激励着我们。父亲的故事,就像那条古道一样,虽然历经沧桑,却依然坚韧不拔,充满了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