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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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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故事或人生寓言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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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东北故事集》 作者:迟子建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4年1月

迟子建在《东北故事集》里讲了三个颇为魔幻的故事,叙事人“我”分别被带入晚清、北宋和民国的历史场景中,将“海兰泡惨案”、宋徽宗被囚和罗振玉甲骨藏品失散的历史事件与我的现实人生相连接。这三个故事由当下进入历史、由梦境进入现实,在虚实之间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为了让故事中这些发生在不同时空里的事件彼此呼应,相互映衬,迟子建精心设计了小说的结构,并且让摆渡人和那些不经意却不断重复出现的器物作为某种稳定的意象,成为幻境与实景的黏合剂。

《喝汤的声音》中,“我”出差到饶河,结束了工作调研后站在乌苏里江畔的微雨中想到被山洪吞没的亡妻麦小芽。带着悲伤和怀念,我来到一家江鲜小馆买醉,一个自称乌苏里江摆渡人的长脸女人坐到了我的对面,与我对饮,顺便给我讲了一个哈喇泊的故事。在摆渡人的故事中,哈喇泊本名孟平贵,祖上来自海兰泡孟家屯,他家祖孙三代都有一口烂牙,所以家中以粥为食。肉粥、海鲜粥、菜粥,每到饭点儿,一家人围桌喝粥,发出呼呼呼的声音,成了风卷残云的带音注释版。摆渡人的故事用哈喇泊祖传的烂牙勾连起“海兰泡惨案”,祖辈的死里逃生成了“没吃难忘”的身体印记;同时也用哈喇泊自己专情而执拗的人生故事,与我对亡妻的怀念彼此共情。在《喝汤的声音》中,读者听我讲故事,我听摆渡人讲故事,故事里的人又听哈喇泊一家讲故事,故事与故事相互叠加,哈喇泊对亲人的怀念与我对亲人的怀念也彼此叠加,形如俄罗斯套娃。这其中,让“我”与哈喇泊相遇,知道我的隐痛并给我安慰的便是那个讲完故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能随口就说出的只有我和麦小芽才明白的“密语”的摆渡人。

《白釉黑花罐与碑桥》对这种“套娃”式的结构略作调整,“我”到巴兰河夜漂,遇到暴雨,小船又撞上桥墩被击得粉碎,不会游泳的我幸运地被人救起,还幸运地听到了两个宋徽宗被囚五国城时的故事,津津有味地度过了一整个漫漫长夜。在宋徽宗的故事中,终其一生追求的仍不过是美,不论是白釉中混合了他牙齿粉末烧就的白釉黑花罐,还是倾注了他的情感,绘有蓝铃花和苍鹭的青石碑,都是一个生命或一种文化在濒临绝境时想要留给世界的坚韧和执着。至于“我”这个在俗世中被消磨了太多热情,早已对人事无感的业余收藏家,则是因了一只受伤的苍鹭和一对平凡夫妻的善意,才得以带着徽宗的故事重新回到俗世中来。在《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中,白釉黑花罐和青石碑这两样物件是历经时间淘洗,记录历史烟尘和徽宗悲情的证言,它们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人生旅途中,看似不期而遇,却又像有意为之,连接起我命悬一线时的梦境和退休后独自寻幽探宝的日常。“我”的故事中包含着两个并列的徽宗故事,有点像宋元话本常常使用的“包孕结构”,而让这些故事“包孕”在一起的是那只我见伤不救,却救了我的苍鹭,它是唤起“我”的温情与善意的情感对应物,当然,也是我的摆渡人。

在《东北故事集》的最后一篇《碾压甲骨的车轮》中,迟子建借用现代小说的“嵌套”方式,让一条故事线带出另一条,两条线索彼此交织,增添了一点儿悬疑小说的味道。在“我”的故事线中,丈夫外出赏樱后便不告而别,唯一通畅的联系方式是他不定期发来的电子邮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丈夫和邻居的感情都有了变化,想念与信任、狐疑或猜忌、负疚或坦然填塞了我的情感空间。同时,丈夫的行迹牵连出另一个关于马车轮的故事,在这条故事线中,甲骨和碾压过它们的车轮仿佛都被施上了魔咒,触碰它们的人都难逃厄运。两条线索在结尾收束时,车轮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丈夫却生死不明,邻居也成了植物人。不管信不信,他们都没有逃出甲骨和车轮的围剿。《碾压甲骨的车轮》虽然带着读者走到了悬而未决的结尾,却在某种程度上抵达了“我”的心灵彼岸,正如小说结尾时的一句告白“道个别吧,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一年”,这句歌词“如漫天飞雪中的灿灿红梅,如岁月尘埃中的清凉飞瀑,直抵心灵深处”。

《东北故事集》中的三个故事虽然彼此独立,却有着共通的情感内核。迟子建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说,她特别喜欢西城男孩《you raise me up》这首歌,除了一直支持她的亲人、朋友和读者,还有“山岭间深沉的水流,青草上晶莹的露珠,划过长空的飞鸟,不惧燃烧的太阳,有盈有亏的月亮,踏着泥泞的野鹿,迎风斗雪的苍松,耕田的牛,负重的马,洄游的鱼,等等等等”。迟子建用她特有的诗性语言表达出这些生命所蕴含坚韧、美好、不屈和安详,这也正是《东北故事集》的精神所向。从这个意义上说,《东北故事集》不仅是几段东北的微观史,也是一部人生的寓言集。这世界充满各种谜团,人人都有自己的善恶心思、所求所愿,人人也都要经历自然或人性的风霜雪雨,怀念或道别,心怀善意并能感受到善意的人便是自己的摆渡人。

(转载自《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