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胤
已经很久了,有些印象已经淡漠;但有些印象经过时间的发酵,轮廓反更分明,意思也更浓郁。这些从记忆里时常浮现的画面,就是我曾经走过的路。这些路有通衢大道,也有崎岖小路,是它们牵起了我和这个世界的情缘,使我常常回忆起这些路,甚至想着重新体验一番。
那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本来呼和浩特城区到武川县修了新公路,而我却舍近求远,走的是那条记忆中的旧公路。因为当年我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出后山,走进军营,走进城市,走出了我的人生。
那天一早,我们从呼和浩特城区出发,过段家窑子,车子便喘着粗气开始爬坡。一路上走走停停,近中午时分来到公路的最高处——蜈蚣坝。
站在坝顶,瞭望四周,崇山峻岭一峰连着一峰,密重重地挤在一起,如浪潮般一波跟着一波铺展开来,烟尘缭乱,莽莽苍苍。大山阴坡处,山桃、松柏、白桦郁郁葱葱,苍蓝夹着翠绿,深深浅浅,像用精细的工笔在淡青绢本上装点出来一样。近前,一簇簇野山棘、野蔷薇开满了深红色、粉红色的花。向阳的山坡上都是庄稼地,田亩一方一方连接着,花期盛时,像一面面五光十色的彩旗随风舒展。远远近近满眼都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斑斓绚丽。若是到了秋天,大白杨一片金黄,灌丛林一片火红,松柏林一片苍绿,白桦林一色银装,美不胜收,像绣不完的织锦那么绵延,像天边彩霞那么耀眼,像高空的长虹那么绚烂,路向天边伸,车在花海中。
如果说这条路一头牵着我的故乡,一头牵着我的乡愁,让我难以释怀,那么另一条路却让我开了眼界,增长了见识。
1989年夏末,我随乌海市文物站的同志进疆。我们从兰州出发,经酒泉,出嘉峪关,过玉门,来到阳关道上。
刚进安西县(今瓜州县)境,不见山,不见水,不见树木,偶尔见到几处零零落落的矮房子,满眼是无边的砂砾,遍地是一丛丛的骆驼草。
历史上,从玉门关出西域,谓之北道;从阳关出西域,谓之南道。领路人选择从南道西行,许是要我们领略一番“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境界吧!阳关古道的地势十分平坦,各种交通工具尽可以任意驰骋,难怪人们常把“阳关道”比喻为通衢大道。我们驱车前行,时速高达80公里,仍然没有太快的感觉。但见平沙千里,风尘漠漠,天高云净,仿佛一叶扁舟置身于平静的海洋里。车轮飞转,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地,公路两边开始闪出一些红柳、芨芨草之类的植物,远方地平线隐隐约约出现一线屏障,同行者说快到阳关了。汽车穿过屏障,向一座沙丘上的烽火台驶去,车轮在沙漠里划出很深的辙印。
我们登上烽火台,见南边有一块铁牌,上面写着四个工整的字“阳关古城”。几个人瞪大眼睛四望,只见红沙渺渺,却不见古城的一砖一瓦,当年筑城的石头已经风化为红尘齑粉了。站在烽火台朝南望去,远处是峰峦危峭的鸣沙山,举世闻名的莫高窟就坐落在鸣沙山东麓。烽火台西去,是我国第一大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我们站在烽火台边,望着西去的沙丘,不禁想起了王维的绝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两条路虽风景各异,却也通达,车行之处毫不担心什么意外。而我走过的另一条路就不是这样了。
1992年初秋在山西开会,会中要转场河北保定,于是十几辆越野车一字长蛇地开始了艰难跋涉。出朔州城,经阳方口,绕五台山北麓,越大营、平型关,进入太行山。车越往上走,山势越险陡,挂在崖壁上的公路,狭且长,像天上垂下一条长绳,车就像小壳虫一样缘着绳子往上爬。两旁渊壑,深不可测,头上是陡峭的悬崖,云在山间缭绕,不时掠过车窗,山道之险,令人毛骨悚然。车里的人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我坐在后厢,双眼不敢朝前看,紧紧盯着飞驰的后轮,有几次车子转弯时后轮闪出了路基,惊得人直冒冷汗。大山好像翻不完,过去一峰,你以为到头了,却不想拐几拐又是一座更大更险的山峰,直到穿过一座“山西欢迎您”的牌坊,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下来,实际上此时车子依旧在山间公路上飞驰,只是没有爬山时的险要了。过了神堂堡,人们总算彻底放松了神情,开始观赏沿途风景。过拒马河,绕狼牙山,一路直指保定。沿途经过的大都是抗战时期晋察冀根据地的旧址。曾经战火纷飞的战场,如今处处是歌舞升平的景象!
路是走不完的,我们走过的路,和正要走的路,都洒满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