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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乌海日报

馒 头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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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俏之

我清楚记得,小时候能吃一顿白面馒头,绝对是奢望。

20世纪60年代末,我们一家九口人嗷嗷待哺。尽管父亲、母亲是壮劳力,一年不歇一天工,还是挣不回九口之家的口粮工分。

秋天生产队分粮的日子里,我们跟着父母,站在他俩身后,看着其他人家一口袋、一口袋地分回莜麦、小麦、谷子、胡麻、黍子等粮食,而父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最后,来时兴冲冲带的五六个口袋只能装满三两个时,内心的沮丧犹如六月天下了场鹅毛大雪,从发梢到指尖的冰凉弥漫全身,逢年过节吃一顿白面馒头,看来又要搁浅在“一枕黄粱”的美梦中了。

儿时记忆中,吃馒头的次数少之又少,屈指可数。记得有一次我出“天花”,连着几天不吃不喝,高烧不退。母亲精心为我做的“丸丸”里面掺了好些莜面和土豆丝,我竟然一口也吃不下。弟弟见我不吃,偷走一个几口就下肚了,吃完还朝剩下的几个窥视。后来,奶奶不知从哪里拿回三个点着红点的白面馒头放在我脸前,可能是许久没有闻到馒头的味道,我一下睁开了眼睛。

“吃口馒头吧,你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母亲说。

在母亲的帮助下,我挣扎着坐起来,撕一块馒头放进嘴里。久违的白面馨香的味道峰回路转时,干涩的嘴里竟然有了唾液。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感觉眼前的馒头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第三个馒头快吃完的时候,我忽然看见炕沿上眼巴巴瞅着我的弟弟,便把剩下的那一口放到弟弟手上。

我为自己的自私羞愧,更不敢看弟弟的吃相,相信看了以后会更加懊悔。

奇怪,吃完馒头以后,我渐渐好了。高烧退去,可以喝一碗玉米面糊糊,吃半个谷子面窝窝头。

那时,家里没有多少粮食,秋收后,还有“瓜菜半年粮”撑着,到第二年春天,我家大多吃土豆渣粉、黍子糕、糜子、谷子面窝头。这些食材吃在嘴里又粗又涩,喉咙被挂得生疼。菜是田野里长出的灰菜、苦菜、甜苣菜、蒲公英、榆钱儿等,少盐没油,实在难以下咽。

在此背景下,我和弟弟经常以装病为由,抗拒着那些“原生态、纯天然”的绿色食物。每逢这时,在公社食堂做饭的母亲,总能变戏法似的从她的袄襟下摸出一个或半个馒头来,看着我和弟弟吃下去。

那时,常年做外工的父亲归来,也让我们兄妹欢呼雀跃一阵子。父亲回来探家,总会有干粮的。五六个白面馒头从父亲的羊皮袋子里倒出来时,我们的眼睛都直了,好像看到了稀世珍宝,口水瞬间溢满口腔。

这样的局面截止到土地包产到户。

那一年,我家一下种了十几亩墨西哥小麦。立秋不久,微风吹起的麦浪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麦香。我们饿了的时候,就摘几穗颗粒饱满的麦子,几下在手里揉了,吹去麦糠,放进嘴里贪婪地嚼着,越嚼越香,仿佛嚼出了馒头的味道。

新麦下来,全村人像过年似的,家家去磨麦子。张家磨了500斤,李家磨了600斤,而我家,那年秋天竟然磨了700多斤新麦面。整整一个冬天,我们天天吃馒头。第一次吃的时候,两屉馒头被吃了个干净。吃在嘴里看着笼里,唯恐谁多吃了似的。饭后,我和弟弟撑得肚子疼,父亲拉着我们在场院里硬是走了几十圈才感觉好些。

从那时到现在,馒头一直是我家的主打食物。无论在外读书、打工还是居家过日子,馒头一直是我最青睐的食物。生活好了,馒头的花样也多了,当我拿起别人精心打造的黑米馒头、红枣馒头、全麦面馒头等品尝时,觉得还是白面馒头最好吃,香甜过瘾。

如今,儿子和女儿和我一样爱吃馒头。有时家里蒸的吃完了,就去超市买,但儿子和女儿依然喜欢吃我蒸的手工馒头。儿子说,吃妈妈蒸的手工馒头,特别有仪式感。

儿子的吃相颇有我当年的风范,吃着嘴里的,眼睛盯着笼屉里的,吓得我连连阻止,怕他吃多了发胖。

“不要这么吃!”女儿望着他,劝阻道。

是啊,如今什么吃不到啊。想来儿子这副“饿相”,一定是秉承了他妈妈潜意识里的“饥饿记忆”,是对“妈妈”与“馒头”这两个词的真心认同。而对于我来说,母爱的绵长和细致入微,岁月的更迭,尽皆体现在一个个雪白的馒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