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
赵振荣
这是入春以来第一个晴天。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也没有一丝丝风。正是下午时分,公园里的游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有的在跟着音响练习唱歌;有的围坐在一起闲聊;还有的在慢跑或者散步。湖边的一排排柳树吐出了小小的嫩芽,稚嫩的枝条静静地垂着。湖面上冰雪已彻底消融,能清晰地看见湖底的小鱼在游来游去。
文生就在公园青砖铺就的通道上边走边看着。遇到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含笑回应。
“大哥,理发吗?理理吧,不贵的,五元!”不知不觉,文生已走到公园的西门口了,一个用围巾将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妇女抖着一块花布向文生招呼着。
文生知道,这是公园里很常见的流动摊贩。摊贩大多数都是没有固定工作的中年男女,理发的、补牙的、卖跌打药水的。其中理发的居多,他们大多工具极其简陋,一把椅子、一条围肩、两块毛巾、兜里揣着推子和剪子就是全部家当。
她们一般都会在公园、菜市场这些人员流动较多的地方设点理发,来这些地方理发的又大多都是晨练的老头老太太。
文生是不光顾这些小摊的,他是不会把他的这颗头随便交给这些理发师们摆弄的。文生之前大小也算是个领导,理发都是在正规的理发店里进行的,他愿意享受那些理发小哥或者小妹们柔软的小手帮他洗头、净面时的感觉,温热的水流、舒缓的音乐、空气中飘散的属于洗发水的香味,交织成他喜欢的氛围。
可是现在,文生有点烦恼。他觉得,理发竟然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去年单位破产后,已经3个月了,文生一分钱也没拿回来,只能靠妻子每月在餐厅打工的那点可怜的工资维持着一家老小的生计。
单位里好些上岁数又没一技之长的人都去打零工了,有的在超市上货、拣货、当保安、当收银员;有的在小区物业打扫卫生,或者到街上的公共卫生间当保洁员。虽然挣得不多,但至少能暂时维持日常开支。
文生也花了很大工夫找过营生,但人家一听到他的岁数,就婉言谢绝了。三个月过去了,文生每月的零花钱都是妻子给的,为此两人常常闹点小矛盾,夫妻关系急剧下降。
理发馆里的小惬意当然也就不好再去享受了,毕竟理一次发就要花大几十块钱,对于没有固定收入的他来说,此刻“一分钱也要难倒英雄汉”。
整个春天,不是阴天就是下雪或刮风。这样的天气,也给文生找了一个很好的不出门的借口。文生觉得,自己现在是真怕上街,他怕遇见熟人,问起单位的事。他也怕人知道他囊中羞涩需要找活儿干。文生说这是因为自己自尊心很强,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死要面子。
今天是个晴天。
文生没有理由不出门了。妻子赶他到公园里走走路锻炼锻炼。
听见理发妇女的招呼,文生摸摸头,这才发现头发真的站得很高,真的需要理一理了。“大哥,理理吧,很快,不会耽误你时间的。”那妇女热情招呼着。
文生没有说话,但他把椅子轻轻拉过,坐下来。
文生坐着,任由“野生理发师”的推子、剪子和刮刀在头上、脸上摆弄着。文生努力不用余光去观察路边任何一个过往的行人,他把头压得低低的,似乎这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文生木然地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头发很快就理完了。文生掏出兜里的钱包,拿出仅剩的五元钱递给理发的中年妇女。那妇女笑着接过去,热情地说欢迎下次再来。
文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着,他掏出烟盒,将最后一支烟点着,烟盒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扔进垃圾箱。文生慢慢地抽着烟,他小口地吸,争取让吸进嘴里的烟味儿多停留一会。“唉!恐怕要断顿了。”文生不由从内心又发出一声憋屈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