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鹏
为了让孩子能好好喝水,媳妇总会买各种保温水杯吸引孩子,几乎是年年换水杯。生了二胎之后,我本以为原来的水杯可以拿出来再利用一下,媳妇终究还是觉得杯子旧了,落伍了,不过是百十元钱的东西,自然不肯亏待了老二,仍是一如既往买新的。新的买了,旧的又不舍得扔掉,十几年下来家里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水杯摆得满满当当的,每次母亲整理房间拿出来擦洗总觉得可惜,埋怨现在小年轻糟蹋钱,扭头看到孩子“咕咕”喝水又似乎释然。
母亲不习惯用水杯喝水,直到现在仍然用大碗喝水居多,这是陕北人的习惯。父亲年轻时,每日出去干活也不用水杯,那时候也没有水杯可用。父亲用一个五斤容量的塑料壶装水、喝水,装的是凉水,喝的也是凉水。烈日炎炎,一天下来,壶子喝得底儿朝天。父亲冬天干活不带水,好在冬天白天短,也没什么重活可干。父亲家里闲下来也是一样,水瓮里一瓢凉水解决。年岁大了,才用大碗喝开水。这都是物资贫乏时代留下的生活习惯和烙印,一时半会儿很难有所改变。
事实上我小时候也没用过杯子,村里家家都通自来水,水瓮里常常接得满满的,人、羊、猪、鸡、狗每日消耗量惊人,更多也是为了防备常有的停水。我们儿时外面玩耍没有带水的习惯,每家几乎都不锁门,玩到哪家哪家凉水解决。上学也没有带水的习惯,下课铃声响起,从老师办公室接出来的塑料管子准时涌出自来水,孩子们你拥我挤抱着水管喝,完事儿小手往下巴一抹,颇有点酒足饭饱的样子,转身撒欢玩耍。小时候也爱电视剧中军人的水壶,身边没谁真正拥有,也就渐渐不再挂念。武侠剧里大侠腰间常常挂个酒葫芦,我们还小,对酒不感兴趣。直到动画片《葫芦兄弟》热播的时候,一眼就爱上了葫芦。想方设法弄到了种子,院子里胡乱种下。竟然种活了,结了大大小小几个葫芦,每日眼巴巴地盯着开花、结果,如同那位动画片中老爷爷期盼的一样。同伴们早早预定了自己的葫芦,总算天遂人愿,葫芦长得都还算一般大,同伴们人人都有了一个一般大的葫芦,没有太费周折。
秋天,满心欢喜摘下葫芦就去晒,等葫芦晒干了,葫芦皮变成黄色或灰白色,小心翼翼地锯开一个口子,摇晃着轻轻敲出籽儿,一粒粒捡起来包起,想着来年继续收获,然后迫不及待地灌了满满一壶凉水仰头痛饮,喝得脖颈以下都是水。接下来走哪儿都腰间悬着那个葫芦,手里举着竹片子削的宝剑,翻墙上树、闪转腾挪。玩累了,时不时来上一口。那年秋天,我们这帮孩子第一次主动喝足了水,跑起来肚子里总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对于孩子们来说,新鲜感总会过去,第二年种葫芦已经不再那么热心,第三年就没有种,那只装水的葫芦同样不知道丢弃在何处了。
我真正意义上用水杯喝水是上大学时,上学第一天父亲给我买了第一个带盖的杯子,早起灌满热水晾着,下课回来喝,上课期间仍然是老习惯,不喝水。大学期间渐渐喝惯了热水,从此再也没敢尝试过那一瓢清冽的凉水。
我的孩子打小就没有喝过自来水,甚至放凉了的开水母亲都不让喝,母亲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下一代。有时候,她对我们给孩子喝水的不用心给予严厉的批评,她大抵忘记了我是怎么长大的。我反驳说:“妈,我们过去可是喝凉水长大的,您那会儿出去种地饥渴难忍也是连浑浊的黄河水都喝的。”母亲不满地说:“过去是过去,那能比嘛。”母亲虽然“嘴硬”,但她倔强脸庞不自然露出的表情,显然觉得过去是亏欠了我们。过去不是她不愿意接受好的生活,而是根本无法实现。
如何处理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杯令人头疼,父亲选了一个,母亲也用了一个,给乡下的岳父岳母也拿回去一些,我和媳妇也不再买自己喜好的杯子,凑合拿着用呗。父亲从此习惯了用杯子泡茶,母亲打麻将也渐渐习惯带着水杯出去。
水杯本是容器,其功效不过是短暂存放、储藏,它的目的不是吸引你把水喝掉,但时代变化了,我们的态度终究是要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