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论体例分类方式遵循黄惇等编著的高等教育出版社《书法篆刻》教材,其中《古代书论基本体系提要》部分,分为骨气论、神采论、自然天趣论、寄情论、人格象征论、学养论、通变论七部分。编著者对庞大的古代书论系统进行了纲举目张式的归类,对段落语句的筛选堪称精心考究,但因古今语言环境不同且专业术语较多等原因,使初学者不能深解其中要义,为方便学书者,译者不揣浅陋,试以骨气论直译原文,以飨读者。
(一) 书以筋骨为先
1、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用力,肌肤之丽。
传「汉」蔡邕《九势》,《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落笔采用藏锋,势尽注意收尾,将劲力贯注在点画之中,锋毫运用体现出充足的力度,才能使字的外貌显示出绮丽的光彩。
2、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传「晋」卫铄《笔阵图》,《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善于运笔的人,所书写的点画多骨,不善于运笔的人写字往往多肉;多骨而少肉的称为筋书,多肉而少骨的叫作墨猪;多力丰筋的字堪称佳品,无力少筋的字属于病体。
3、骨丰肉润,入妙通灵。
传「南齐」王僧虔《笔意赞》,《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骨肉丰满,指书法雄劲有力,婉媚美好,达到了奇妙之境与神灵相通。
4、今吾临古人之书,殊不学其形势,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势自生耳。吾之所为,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
「唐」李世民《论书》,《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当今在安定的环境中,临摹古人书法,并不着重字帖上的外表形态,而主要求得字体内在的骨力,如能表达出筋骨,那么形势自然随之产生了。我之所以这样做,首先考虑的是意愿,而结果定能成功的。
5、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盖少……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
「唐」孙过庭《书谱》,《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假若能使众妙之笔归纳具备,一定要致力于追求骨气,骨气树立,还需融合遒劲圆润的素质……如果字的骨力偏多,遒丽气质即少……虽然缺乏妍媚,体质却还存在。如果婉丽占据优势,那么骨气就会薄弱……由此可知,偏工专一较易做到,而完美尽善就难求得了。
6、仆今所制,不师古法,探文墨之妙有,索万物之元精,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润色,虽迹在尘壤,而志在云霄,灵变无常,务于飞动。
「唐」张怀瓘《文字论》,《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我今天所创作的,不师古法,探讨书法的妙道,索取万物的元气,用骨架格局确立字的形体,以姿态加工润色,虽书迹在尘壤,而志趣超出云霄之上,灵活变化无常,务求于飞动。
7、点画既工,然后能结体。然布置有疏密,骨骼有肥瘠,不可不察也。
「元」盛熙明《书法考》,《历代书法论文选续编》,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年版。
释文:当点画书写工细到位以后,可以转向注重结构,然而字内有疏密的不同,骨架有肥瘦的不同,不可以不仔细观察。
8、书有筋骨血肉,前人论之备矣,抑更有说焉?盖分而为四,合则一焉。分而言之,则筋出臂腕,臂腕须悬,悬则筋生;骨出于指,指尖不实,则骨格难成;血为水墨,水墨须调;肉是笔毫,毫须圆健。血能华色,肉则姿态出焉;然血肉生于筋骨,筋骨不立,则血肉不能自荣。故书以筋骨为先。
「清」朱履贞《书学捷要》,《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书法像人一样有筋骨血肉,前辈在这方面已经有完整的论述,我们哪里还有另外的说法呢?大致分开说是四个方面,合在一起是完整的一体。分开来讲,书法中的筋是由臂腕决定的,臂腕必须悬空,悬臂腕书写则笔画有筋力,骨力是由指决定的,手指尖不能拿稳笔,则笔画难有骨力;血是由水墨决定的,水和墨必须调和;肉是由辅毫决定的,笔的辅毫必须圆满有弹性。如果血能变化出墨韵,则笔画肉的方面也会丰富多彩,但是字的血肉是由筋骨衍生出来的,筋骨不能挺立,则血肉无所依附,故而书法以立筋骨居先。
9、书之要,统于 “骨气”二字。骨气而曰洞达者,中透为洞,边透为达。洞达则字之疏密肥瘦皆善,否则皆病。字有果敢之力,骨也;有含忍之力,筋也。用骨得骨,故取指实;用筋得筋,故取腕悬。
「清」刘熙载《艺概·书概》,《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书法的要领,可以总括为“骨气”二字。在骨气上称得上洞达的,无论内外都是通透的,如果洞达了,则字的疏密肥瘦都会恰到好处,不然则生病态。书法上有表现果断勇敢之力的叫骨力;有表现含蓄隐忍之力的叫筋力。用骨来发力得骨力,因而要手指执笔实;用筋发力则有筋力,因而悬腕。
(二) 书以气味为第一
10、阳气明则华壁立,阴气太则风神生。把笔抵锋,肇乎本性。力圆则润,势疾则涩,紧则劲,险则峻;内贵盈,外贵虚;起不孤,伏不宴;回仰非近,背接非远;望之惟逸,发之惟静。敬兹法也,书妙尽矣。
传[晋]王義之《记白云先生书诀》,《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释文:阳气明显字就会显得华美坚挺,阴气强盛字就会有风姿神韵。执好笔抵在纸上,遵从笔墨纸人的本来特性。用力圆满则字润泽,动作迅捷则易枯涩,笔拢束紧则笔画有力,势倾斜则显得峻峭;身体内在状态要充实饱满,表现在行动上要放松自如,字外展舒放不要孤立,隐藏收敛不宜单独;相向回应不一定要距离近,相背衔接不一定距离远;看上去很放松飘逸,在表达时非常安静。恭敬地对待这些法则,书法的妙处就全部讲完了。
11、学书之要,惟取神气为佳,若模象体势,虽形似而无精神,乃不知书者所为耳。
「宋」蔡襄《论书》,《历代书法论文选续编》,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年版。
释文:学习书法的要诀,只有提取字帖的精神气质为最好,如果只仿效字的体貌笔势,虽然在形状上相似,却没有精神气韵,不知道书写者要表现什么内容。
12、气,清和肃壮,奇丽古澹,互有出入者是。窗明几净,气自然清;笔墨不滞,气自然和;山水仙隐,气自然肃;珍怪豪杰,气自然奇;佳丽园池,气自然丽;造化上古,气自然古;幽贞闲适,气自然澹。八种交相为用,变化又无穷矣。
「元」陈绎曾《翰林要诀:变法》,《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年版。
释文:气,有清和肃壮、奇丽古澹等八种,其中既有相同亦有差异。在窗明几净的环境下,气场自然清;在书写过程中笔墨流畅,气息自然和顺;隐居于山水之间,气机自然会肃穆;与奇人异士相交往,气格自然会异于常人;流连于别致华丽的园林之中,气场自然清秀;喜爱历史文物,气格自然古雅;如果独守闲居,气场自然清澹。以上八种气场有时相互影响作用,又会衍生出无数种气场。
13、写字要有气,气须从熟得来。有气则自有势,大小长短,高下攲正,随笔所至,自然贯注成一片段,却著不得丝毫摆布。熟后自知。
「清」梁同书《与张芑堂论书》,《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 年版。
释文:写字要有气势,气必须是从熟练中得来。有了气场则有笔势、字势,字的大小、笔画的长短、高低斜正,随着笔的运行,自然而然连贯成一体,不用人为地去摆字布局。熟练了以后自然知道了。
14、气有清浊厚薄,格有高低雅俗。
「清」刘照载《诗概》,《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版。
释文:气质有清浊厚薄之分,格调有高低雅俗之别。
15、学书尤贵多读书,读书多则下笔自雅,故自古来学问家虽不善书,而其书有书卷气。故书以气味为第一。不然但成手技,不足贵矣。
「清」李瑞清《玉梅花盦书断》,《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版。
释文:学习书法尤其可贵之处在于多读书,读书多则下笔自然有雅气,因而自古以来的学者虽然不擅长书法,但是他们的书法有书卷气。因而书法以气息为第一,不然书法就会成为手工技艺,便没什么价值了。
(三) 骨气相合,思与神会
16、夫字以神为精魄,神若不和,则字无态度也。以心为筋骨,心若不坚,则字无劲健也;以副毛为皮肤,副若不圆,则字无温润也。所资心、副参用,神气冲和为妙。今比重明轻,用指腕不如锋芒,用锋芒不如冲和之气,自然手腕轻虚,则锋含沉静。夫心合于气,气合于心。神,心之用也,心必静而已矣……故其始学得其粗,未得其精,太缓者滞而无筋,太急者病而无骨,横毫侧管则钝慢而肉多,竖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及其悟也,心动而手均,圆者中规,方者中矩,粗而能锐,细而能壮,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思与神会,同乎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矣。
「唐」李世民《指意》,《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 年版。
释文:书法是以神采为灵魂,如果人的精神不和谐,书法就没有姿态风度;笔心的表现在字的筋骨上,如果笔心不坚卓,那么字就不能劲健有力;笔的副毫表现字的皮肤,副毫如果不圆,则字就不会光泽温润。书法的表现就是靠笔心与辅毫的相互作用,以精神淡泊平和为奇妙。在这里我们比较一下这些概念的轻重关系,运用指腕不如运用笔锋,运用笔锋不如用冲和之气,用气则手腕轻松虚空,则笔锋会自然沉静下来。当我们的心念与气息完全相合的时候,意念受心的支配,因而我们的心必须先静下来……因而开始只是学得原帖的大略,不能得到它的精妙处,书写太缓慢了字就会缺乏筋力,书写过快就会缺少骨力,如果用侧锋偏锋过多则笔画肉多而无神,如果一味地中锋用笔又容易笔画干枯骨节外露。等到领悟了这些要领以后,心手相应,方圆法度控制自如,粗细调和,长短适度,我们的思想与意念就会相和,处于一种自然状态之中,不知如何达到便达到了一种境界。
17、用骨为体,以主其内,而法取乎严肃;用肉为用,以彰其外,而法取乎轻健。使骨肉停匀,气脉贯通……筋骨不立,脂肉何附;形质不健,神采何来?
「清」宋曹《书法约言》,《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 年版。
释文:书法以骨力为根本,以主导字的内在之美,表现一种庄严肃穆之气,以肉为辅助,表现字的外在之美,给人一种飘逸劲健的感觉。使得书法像人一样不肥不瘦,有骨有肉,气色血脉通畅……如果书法的筋和骨不能构架,脂肪血肉依附在哪里;如果形状质地的构建不坚固结实,外在的神韵风采从何而来?
18、风神者,骨中带肉也。老劲者,肉中带骨也。有志临池者,当以慧眼区别之。
「清」朱和羹《临池心解》,《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 年版。
释文:书法的风采神气,是用以骨为主肉为辅的方式来展现的。书法的苍老劲健,是用以肉为主以骨为辅来表达的。有志于书法的学习者,应当用敏锐的眼睛区别开来。 (李静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