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马晓炜
如果有人问哪句话令我记忆深刻,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劳动最光荣”。因为年少时熠熠生辉在军挎包上的这几个字,曾给我以温暖和鼓励。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小时候,父母不管干什么活,总要叫我参加。种花生、玉米、棉花分工我点籽,栽红薯、辣椒、茄子安排我浇水,犁田、耙地、拉车让我牵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当家就得从劳动起步。
与田间地头的劳作相比,清淤修坝的苦和累是刻骨铭心的。那年冬天来得特别的早,也特别的冷。冬季是农闲期,也是清理河床、加固堤坝的黄金期。由于家乡地处淮河沿岸,为了保证村庄和农田免遭洪灾,乡里年年组织成千上万劳力兴修水利。这是义务劳动,也是十分苦的活。劳工名额派到各家。假如不去,要扣减相当多的工分,需要另外出大价钱补偿。
那年父亲在外打工,母亲患病的同时,还要忙着照顾我和两个年幼的弟弟。眼看家家户户都派了壮劳力,投入声势浩大的工程,想到家中无劳力可出,穷得叮当响仍要挤钱上交村里,母亲急得一筹莫展。作为家中长子,为了减轻家庭负担,趁着放寒假,我说服母亲,跑去当“挑河工”。
走进河滩,那场面十分壮观,男女劳力齐上阵,工地上红旗猎猎,热火朝天。乡亲们不怕冷,不怕苦,将淤泥从河底运到高高的河堤上,不是肩挑,就是筐抬。虽然工序并不复杂,但做起来却异常艰难。淤泥又湿又重,不用说负重前行了,空手从河底爬上陡峭的堤坝都有些吃力。裹着凛冽的寒风,踩着结着冰碴的淤泥,我铆足劲儿与大人们跑上跑下。半天时间不到,我手掌磨出血泡,腰累得直不起来,走路一摇一晃,这活可不是一般的累人。我告诫自己,忙完今天,以后打死不来了。
暮色四合,我踉跄着回到家,向母亲哭诉,真的吃不了这份苦,还是掏钱补偿吧。瘦弱的母亲用热乎乎的毛巾,擦去我脸上的泥和泪水,温和地说:“听隔壁吴婶夸,俺儿干得欢呢,妈高兴!这不,刚煮了碗你爱吃的鸡蛋香葱面,吃饱喝足,踏实睡一觉,去不去另说,到时还有好东西奖励你!”听说有逢年过节才能品尝到的鸡蛋面,我来了精神头,掀起锅盖,迫不及待地吃着香喷喷的美味,馋得弟弟们口水直流。可我心里美滋滋的,好像是享受劳动丰收果实。
次日清晨,我惊喜地发现我的军用挎包上,醒目地绣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色大字。挎包是父亲当兵时用过的,我入学后成了书包,由于工地不管饭,昨天我还用它装馒头和咸鸭蛋呢, 不料一夜之间,母亲用她灵巧的双手,在泛白的挎包上绣了字,意在告诉我只有靠劳动,才能享受生活的荣光。漫长的冬夜,拖着病体的母亲,真不知是如何度过的。想到此,我眼睛湿润了。我没理由让母亲失望,打退堂鼓、当逃兵!于是,我背起挎包,斗志昂扬地走上了工地。此后,十三岁的我每天都紧咬牙关,与大人们热气腾腾劳作在一起。我的付出,赢得了乡亲们的称赞,纷纷夸我是劳动的好把式。那一刻,第一次真切体验到了劳动赢得别人尊重、带给自己幸福的滋味。
劳动最光荣,奋斗最幸福。而今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感念那段乡下劳动时光,它培养了我吃苦耐劳的品格,教会我去不断挑战困难、挑战自我,让我平凡的人生在劳动中,一次次实现蜕变,成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