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红霞
午后,春阳轻轻挪移,悄悄攀上书桌,款款地移进泛黄的页面。
手捧一书,书香便在阳光的陪伴下,袅袅升腾。此刻,纵横百年的历史,上下千年的云烟,都在这里沉浮;此时,名人市井的悲欢离愁,阡陌古道中的喁喁细语都在这里汇集。有了书,生活中的纷杂琐事都悄然退却,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我的世界。
悠悠书香在室内轻轻荡漾,氤氲茶香在杯中袅袅升腾;阳光温暖如昔,目光欣喜如昨。
30年前同样的午后,春风拂面、阳光慵懒,扎着羊角辫的我一如往常,站在学校坍塌的院墙边,目光从层层山头掠过,停留在了那条两米宽的柏油路上,这条路,可以通往县城。
突然,拖拉机的轰响和同学们的欢呼打乱了我的思绪。只见白发老校长面带微笑,指挥同学们从车上卸下一捆又一捆的图书。
从此以后,我的花布书包里,第一次有了课外书,其中最爱的是那本画风飘逸、文字简洁的小人书。
每个夕阳斜照的大课间,我都会和许多同学一样,靠着坍塌的校园矮墙席地而坐,目光追着一行行铅字,思绪在书中人物的一颦一动中飞扬。看累了揉揉眼睛,眼睛掠过坍塌的墙头,盯着那条“通衢”大道,就会狠狠地想:“我一定要去县城。”
有书的日子,平时喧闹的校园就会多了一份沉静。让这个已经历时千年村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村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的不再只是种瓜摘豆的农事,还有三国称王争霸的趣闻,孩子们围坐一圈认真地听,思绪飞扬。
记得那个农闲的傍晚,父亲斜靠门槛席地而坐,双手捧着我们姐妹从学校借来的小人书,一本一本地翻阅。突然,他微闭着双眼,手拍大腿,大喊一声:“好!”吓得旁边做针线的母亲被针尖刺到了食指。
母亲惊恐地看着痴痴发笑的父亲,忽然生气起来,夺过小人书一顿乱翻。母亲翻着,目光就变得温柔起来,她用几乎讨好的语气问我们:“这画的倒是很热闹,讲的是什么东西?”
父亲哼笑一声,显摆道:“这是古代三国争霸的事情,是咱老爷们的事,说了你也不懂!”母亲叹了一口气,悠悠道:“如果不是不认字,我也能看啥三国争霸哩!”父亲调侃:“你就知道三锅蒸馒头,三国争霸还是算了吧!”
我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母亲的目光悠然向往,末了回怼父亲:“你知道啥,丫头知道的才多哩,我等我妞看完了讲给我听。”
是的,我不仅看完了小人书版的《三国演义》,还用馒头换了同学珍藏的《杨家将》。我给母亲讲书中烧火丫头杨排风的故事,讲她如何将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是从厨房灶间生出来的女将军,母亲一边做饭一边微笑着听,春风从农家小院的矮墙上掠过,催开了一树璀璨的桃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知道,是书籍延长了我的视线;脚到不了的地方,书可以帮我到达。
我被书中世界刺激得滋长了欲望。
而偏远的村落和层层叠叠的大山限制了我的想象,我又一次发狠地想:“我要去县城!”
初中毕业后。我成了村里第一个去县城上高中的女孩。那天,我神气地背着行李,在村人羡慕的眼光中,在父母亲殷殷的不舍里,踏上了那条我无数次眺望过的“通衢”大道。
我在县城过周末,同学们都回家了,我不回,我想节省点时间看看课外书。我盘腿坐在宿舍的大通铺上,借着从窗户透过的亮光,翻看着摞在床头那一本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夜越深,灯光越明亮。
在那些日子里,虽然远离父母,经常要为一周的伙食费精打细算,为每天怎样填饱肚子绞尽脑汁,但我还是见到了许多我不曾见过的世界。《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少年时光与我何其相像;《第二次握手》中的革命爱情原来也有那样撼动人心的力量;《一地鸡毛》中生活的琐碎和窘迫让我感同身受……
哦,原来这就是生活真实的模样。
从县城到了省城,我有幸被书伴着一路前行。我踩着母亲做的千层底,穿行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我也拥有一间书房。
而今,家里藏书满架,室内茶香飘溢。
我也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也常常与学生一起手捧书卷,静心凝神,感受《诗经》优美韵律中的情思,探讨《活着》之后的感悟。在学生们紧蹙的眉头下,我看到了年轻一代的成长;在学生手舞足蹈的分享中,我感受到他们眼中世界的模样。
我相信,人生的路,有了书香的伴随,总会越走越宽。因为,脚步丈量不到的地方,书籍可以帮你完成。
读书吧!目光所及,便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