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刘勇
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邻居鲁奶奶种的葡萄。葡萄藤四处缠绕，鲁奶奶用了几根树枝、粗木头支撑，搭了一个宽敞的葡萄凉棚。
仲夏时节，葡萄藤屈曲虬枝，葡萄棚浓荫遮盖，果实累累。行人们喜欢在棚下歇脚、喝茶，邻居们喜欢在棚下乘凉、聊天。大伙常夸鲁奶奶的葡萄粒大、清甜。鲁奶奶常摘下一串紫里透红的葡萄给大家尝鲜。
那时，鲁奶奶的儿女都在外地，我们这帮小家伙常和她做伴。白天，葡萄棚是我们跳皮筋、过家家的好地方；到了晚上，凉棚更是我们的好去处。竹床摆在当中，蚊香袅袅地燃着，我们一字排开横躺在竹床上，阵阵凉风吹来，透过叶片缝隙，我们观赏那繁星点点的夜空，这时鲁奶奶就会搬过竹躺椅，摇着大蒲扇，讲些“牛郎织女”“孟母三迁”之类的故事。听着听着，我们便有些瞌睡，哈欠一个个地打起来。鲁奶奶就大声爽朗地笑:“好了，馋猫们，起来，我们摘葡萄罗！”话音未落，我们一骨碌全站好了，搬凳、打起手电筒。沉甸甸的葡萄真诱人哪，还挂着一层浅浅的霜呢。我们你一串、我一串吃开了，性急得连籽儿也不吐就往下咽，真是开心极了。
月亮升得很高了，四周静极了。只有那蛐蛐儿在歌唱，我们仍不愿离去。鲁奶奶催促我们：“猴崽崽，该去歇一会儿了，别尽老想着吃呀、玩呀，也要上紧读点书，多学点本事，长大做个文化人。”我们听了并不恼，哄笑着便散开在夜色中，哦，多么快活的夜晚！
后来，我真的做了一个“文化人”，当时在一所小学教书，每当上完课，口干舌燥，喉咙冒烟，我就常常想起儿时吃葡萄的夜晚，想起那凉爽宁静的葡萄棚。一天我正改着作业，忽听窗外有人唤我：“狗儿，狗子。”我向外望去，又惊又喜：“这不正是我常常思念的鲁奶奶吗？”只见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篮子，篮子里盛满了水灵灵的葡萄呢！我赶紧迎她进来，她说她的孙儿就在这里读书，今个儿特地从家里摘了一大篮新鲜葡萄来看望老师们。她还叮嘱我：“好好管教他，让他读好书，日后也像你一样做个教书先生……”话音未落，办公室的老师都笑了。鲁奶奶并不介意，招呼我们吃葡萄。大家早耐不住，拎起一串串新鲜欲滴的葡萄，撸下几颗就扔进嘴里。在那又闷又热的夏日，在那又渴又累的下午，我能吃上这样清甜的葡萄，别提有多美啦！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葡萄成熟的季节。一天下班的路上，我遇见鲁奶奶的孙儿在卖葡萄。我上前一打听，才知道鲁奶奶家的那片地方要拆了，要建高楼啦，葡萄棚保不住了，小孙子这几天赶紧趁新鲜卖个好价钱。我问他：“奶奶身体好吗？”他说：“奶奶舍不得这葡萄棚，心里挺不住，这几天病倒在床上了。”说完他眼圈红红的，脸上有些悲戚，倏地一阵酸楚掠过我的心头……几天后，我独自一人悄悄来到葡萄棚下，我静静地坐着，有几分惬意，又有几分伤感。哦，多么令人留恋的葡萄棚！这个曾经倾注了鲁奶奶大半生心血的葡萄棚。
月光依稀照射下来，阵阵凉风吹过。我不忍再进去那十分熟悉的小屋，不忍打扰我十分尊敬的鲁奶奶。我不知道这片荫凉宁静温馨的天地是否会随着建起的一幢幢高楼而消失；我不知道这醇厚的人情味儿是否会随现代生活节奏加快而消失；我希望我们和鲁奶奶共同追求的生活不是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