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程春梅
那年,舅妈刚结婚。编着两条黑黝黝的大辫子,好长好长,一直垂到胸前。走起路来,像踩着一段舒缓有致的曲子,不疾不徐,有着极美的韵致。舅妈爱笑,白皙的脸上总漾着笑,说起话来,更伴有爽朗的笑,好远就能听到,可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每次见到舅妈,我都偷偷地、痴痴着望好久:舅妈,真美!
舅妈勤劳,把大大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黄瓜、辣椒、韭菜……应有尽有;樱桃、草莓、无花果……郁郁葱葱。我们这些孩子,每次到舅妈家,就爱围着她的果树转。舅妈笑吟吟地望望这棵树,翻翻那片叶,哪个果子大,哪个果子圆,哪个果子熟得透,就给我们摘哪个。洗好了放到你手里,招呼着:“快吃,快吃,可甜呢……”而她自己是不吃的,她总说自己不喜欢,或者早已吃过了。不但让你吃个够,回家时,还要给你带上一大兜。所以,每次去舅妈家,都像大扫荡,嘴里吃着,手里还拿着。
舅妈爱养各种小动物。鸡呀,鹅呀,兔子呀……舅妈都喜欢,像孩子一样照顾着,跟这个聊聊天,给那个挠痒痒,盈盈的笑在白皙的脸上漾来漾去。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望着悠闲踱步的小动物,舅妈给我们讲大白鹅的故事,讲小白兔的故事……舅妈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每次,我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乐不可支,直到夜幕降临,才在妈妈的再三催促下回家。
舅妈热心。那年,我考上县城高中,要去报到。爸爸在外打工,妈妈理不清报名的头绪却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正为难之时,舅妈一个电话打过来:“梅该去报名了吧?我带你去。”说话间,就从几里之外赶到我家,让我坐上她的自行车,晃悠着,说笑着,很快就到了学校。舅妈张罗着办各种手续,时不时传来:“梅,你在这等着哈,我去……”舅妈兴奋得像个孩子,仿佛考上高中的是她。我静静地站着,望着舅妈的身影在人群中小鱼一样穿梭,舅妈的两根长辫子伴着匆忙的脚步,很有节奏地甩来甩去。办完手续,已近正午,舅妈带我好好吃了一顿,点了好多好多的菜,都是我喜欢的。你知道吗?那也是我第一次去饭馆,而且是去饭馆的包间用餐哦,高大的桌凳,白色的桌布,精致的碗盘,还有一直笑着的舅妈,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年冬天,丫头三四个月,我带她回老家。许是家里太冷,抑或是水土不服,丫头的眼睛上火厉害,热敷、滴麻油……用了好多好多土方子都不见效。正揪心,舅妈知道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冒着严寒和烈风,骑上她的电三轮,急匆匆赶来,心疼得抱起丫头,火急火燎带着我们赶往医院……坐上舅妈的电三轮,顿时感觉有了依靠。那时,舅妈已近六十,头上稀疏的银发在晨曦的寒风中晃来晃去,特别显眼。但是舅妈一点不输当年,将个电三轮骑得风风火火。彼时,依然觉得,她还是我那个年轻能干的舅妈,而我,还是当年那个受着舅妈庇护的小女孩。有这种舅妈,多么幸运,多么幸福,又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但是,舅妈也有伤心的时候。萧瑟的秋日,姥姥去田间拔棉秸,不知是触到什么毒虫还是怎么了,一只手肿得油光闪亮,还化了脓,好好的手心硬生生被脓水掏了一个洞。舅妈每天给姥姥清洗、换药,舅妈缠着药布,疼痛却在心上蔓延,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时不时侧身拭泪,又轻轻叹息。每当这时,姥姥总会笑她:“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这点小伤,不几天就好了……”她吸溜几下鼻子,眉眼弯弯,和姥姥靠得更紧了。
……
舅妈就像一个元气少女,什么都爱,谁都喜欢,每天都朝气蓬勃地生活着。舅妈,你知道吗?不但舅舅喜欢你,姥姥姥爷喜欢你,妈妈喜欢你,大姨喜欢你,小姨喜欢你,我们这些孩子更喜欢你哦。
只是,不觉间,这个元气少女竟慢慢老了,生病了。
五一回家。去看舅妈,她的病情加重,看东西已然模糊不清。临走,舅妈却执意起身下床,摸索着移到厨房的冰箱,打开,取出一个又一个大鹅蛋,颤抖着装进袋子,一边装着,一边费着力念叨:“梅爱吃,拿几个……”听了,一惊,鼻子酸酸的……
恍惚间,曾经的岁月便已走远,你圆润白皙的脸上横满岁月的风霜,一如沧桑古树的年轮。舒缓的步履一瘸一拐,却步步生情,在光影里摇曳着你对我们不变的爱。
汹涌的时光,把流年里许多的情节细节淹没,只是由你温暖着的一件件往事,在漫漫的尘烟中透过来,植根心底,温暖如昨。
舅妈,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