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溪
媛媛比我大一岁,是母亲高中同学的女儿。记得头一次见面时,我俩不过四五岁。
一日午后,客厅里女人抽抽噎噎的声音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好奇地跑到客厅,看到娜姨哭红了双眼,拉着母亲诉说着什么。一个女孩一脸怯懦地靠在娜姨膝旁,低头局促不安地剪卷着双手。瞧着大人们叙话,我走过去想要拉她一起到院子里去玩,她一把推开了我的手,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敌意,这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后来听母亲讲,娜姨年轻时不顾家庭反对,嫁了个来路不明的打工仔,生了媛媛。等在娘家坐完月子,才发现她那无证的破平房已被卖掉,娘家陪嫁的家用电器、钱财金饰和那个打工仔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娜姨抱着媛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从此没了奶。
媛媛在姥姥的唉声叹气和不停地抱怨中长到三岁时,那个打工仔忽然打来电话,说当年匆忙离去是为了赚钱,如今在南方发了大财,要接她们母女过去享福,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娜姨喜极而泣,再次不顾劝阻,一意孤行地带着孩子登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
直到那天她来我家,母亲才知道她在南方的悲惨遭遇。原来她再次上了当,那个打工仔在当地早混成了地痞流氓。他将娜姨母女接回出租屋后,便原形毕露,以女儿作为人质,逼迫娜姨出去打工赚钱。娜姨通宵上班,清晨拿钱回来尽数给他,他才将媛媛还给娜姨,把娘俩反锁在屋内扬长而去,直至夜晚返回再次将娜姨撵出去赚钱。半年后,相熟的姐妹同情娜姨母女的遭遇,买好车票撬开了门锁,帮助她和孩子登上返程的列车。
从那以后,我不时会听母亲念叨起她们娘俩。娜姨回来后无颜见父母,借钱开了个小洗衣店,吃住都在那逼仄的空间里;她得了严重的风湿,指关节都变了形,只好改行跑出租;后来她又嫁了人,是一起跑车的,脾气暴躁,对媛媛呼来喝去;媛媛被继父暴揍了一顿,原因只是烧水壶忘了盖盖子。我听得揪心又难过,在我心里,媛媛是一朵凄风冷雨中的小花。
高中毕业,我考入一所师范学院,一进校门,紧张的军训就开始了。面前是一身迷彩军服、英姿飒爽的女教官。这个女教官的眉眼怎么那么熟悉,我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直到那双弯弯的眼睛冲我温暖地一笑,我终于确定,是媛媛。我竟不知道她是高我一届的学姐。
媛媛在学校里非常优秀,不只是学校军训教官,还是学生会主席、优秀青年志愿者、社团组织负责人,真可谓超群出众、荣誉等身。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脑海里总浮现出儿时那双充满敌意的大眼睛。我时常将两个媛媛放在一起比较,是一个人吗,显然不是,但确定、一定、肯定又是。
媛媛大学毕业那年,又创造了一个校园奇迹,她竟然刷新了这所普通师院的历史记录,以空前的高分,考入全国最好的大学读研。整个校园都沸腾了,她的名字被直接载入了校史,校领导们为她精心准备了一次演讲,让她通过自己的事迹去感化一下我们这些学弟学妹。
那天她独自站在台上,动情地讲述着一些成长的经历:“从小到大,看到过太多帮助过我们的人,我和妈妈的日子才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才能学有所成,做一个有能力回馈社会的人……”她自动过滤掉世间所有的阴霾,言语间充满温暖与感恩。
我想象不出,柔弱的她是怎样在一个个暗夜里,在一桩桩挫折面前,慢慢消化掉内心深处的恐惧,不停地安慰自己,一次次从悲伤中抬起头,鼓出勇气来,树立坚定的信念,不分昼夜去努力。她一定也有过痛苦和挣扎,但每一次坚持下去,她就更强大一点。在成长的过程中,她没有撒娇、任性、叛逆的资格,只是深埋下头,悄悄在心里种下一枚月亮,并渴盼着这枚月亮快点长大,最终能挣开地平线的羁绊,高高地挂在天空。她一定笃信,苦难是花开的伏笔,冬天总要为春天作序。
站在偌大的演讲台上,她的脸上挂着自信恬淡的笑容,恰似一轮升起的满月,那个缀满各色小花朵的发夹,多像是月亮上开满了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