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韩建慧
当代年轻人的语言能力正在趋向贫瘠似乎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曾联合问卷网做了一项关于语言能力水平的调查,结果显示,76.5%的受访者感觉自己的语言越来越贫乏。
这些受访者表示,自己在日常交流、工作汇报或撰写文章时,常常感到词不达意、言之无物。这一现象在社交媒体上也引发了广泛共鸣,不少网友纷纷表示“深有同感”。
这一现象,也被网友们谑称为患上了“失语症”。“失语症”原本是医学名词,指的是由于脑组织病变而产生的语言障碍。网友们热论的则是一种非病理性的自我调侃。 是什么原因导致患“失语症”的人群不断增长?我们“词穷”的背后都有哪些原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们找回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对于这些问题,记者也进行了一番调查。
现象:有多少年轻人正在感到“词穷”
词穷:就是没有词汇可以形容我当下的心情。曾几何时,“词穷”这个词儿只是人们的一句调侃,在很多人看来,说自己“词穷”,只是对当前现象表示无话可说的一种态度而已,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词穷”竟然成了一种在社交圈里流行的“传染病”。
不止一位受访者表示,自己正在感到“词穷”的压力,遇到美好景色,只能评价“太美了”;遇见美味的食物,只能评价“特别顶”,倘若想要形容得更形象一点,不由自主地蹦出了“绝绝子”。
00后女孩张希就觉得,总是“词穷”显得自己特别“没文化”。今年春节期间,很久没见面的堂叔一家从山东回到乌海过年。年夜饭的餐桌上,长辈们都在说吉祥话相互祝福,她和堂弟却只有鼓掌的份儿,婶婶嗔笑说:“你们两个大学生是咱家学历最高的,咋说两句话都打怵呢?”
说话“打怵”的可不是只有张希。90后受访者刘佳宇也表示,自己最不爱在众人面前讲话,因为他发现,自己总是词不达意,有时话在嘴边,但不知道怎么说,磕磕绊绊显得底气不足。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除了说话时觉得自己词少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写文章这件事儿也愁煞了许多年轻人。受访者梁海平是位85后,一篇300字的工作信息都让他愁得直挠头。“其实单位要求很简单,干了啥就写啥,但我总觉得自己组织不了语言,写出来的不是逻辑混乱就是大白话,仿佛流水账。”他说。
写文章难措辞倒也罢了,发朋友圈时短短几句话的文案也让部分受访者感到为难。热爱旅行的高丽就苦笑着告诉记者,有时候看到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她也想抒发一下激动之情,但纠结半天什么都写不出来,最后只能怏怏作罢。
受访者们说,他们对“词穷”的理解,就像是在茶壶里煮饺子,有一肚子想法却苦于倒不出。但这样只是“语塞”的情况还算是好的,更尴尬的是,还有一部分受访者发现,当他们离开表情包或者是各种网络热词时,就完全无法表达了。
“词穷”这件事,真的这么可怕吗?你是否正在受到困扰?记者在采访中注意到,半数以上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的确有所下降,“每当想写一些东西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翻来覆去用的就是那么几个词,文采还不如高中时候呢。”受访者曹斌说。
原因:是谁偷走了我们的语言表达能力
我们的语言能力为啥越来越弱?“文字失语症”的背后有哪些原因?
受访者刘嘉坦承,她已经很久不阅读了。“上一次看书还是读大学的时候,现在刷剧、刷视频、听音乐,反正就是不阅读。”她说。
刘嘉认真地思考了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脱离阅读环境的。“应该是还没毕业就开始了。我记得刚读大一的时候,我还对现当代文学史很感兴趣,经常跑去图书馆借书,大二开始就很少去图书馆了,时间全用在了网络社交平台上。刷微博、小红书、抖音、快手或者打游戏。”她说。
曹斌也感到,个人表达能力弱化的根源在于对阅读环境的长期脱离。“我的生活中好像已经没有读书这回事了。”他说,“毕业7年,我换了4份工作,天天都在为生活奔波,哪有时间看书。”
当然,曹斌也觉得,在自己的生活中,文字使用的场景越来越少,视频类内容越来越多,大脑大部分都在处理更好理解的图像,他也早就失去了对文字的关注度。
“我记得刚用上智能手机那会儿,我很喜欢看推送的新闻头条,或者是各种微信公众号里的文章。这几年则不然,不管是看新闻还是刷剧,我都喜欢从视频平台看,轻松不费脑子。”曹斌说。
对此,受访者周洁也有同感。“我以前不会做菜会去百度搜菜谱,现在我更愿意到抖音搜视频,有直观的图像能省事儿,自然让我对阅读文字越来越不耐烦。”她说。
周洁也是一位“表情包达人”。手机里收藏了上千个表情包,与人沟通的时候,她能得心应手地应用各种表情包来“准确”表达自己的观点。“但离开表情包,我就不行了,既不机智,也不风趣。网络语言损害了我的语言组织能力,让我变得懒惰且习以为常。”她说。
网络语言泛滥,是否也是影响人们语言组织能力的原因之一呢?
宋俞是一名小学教师。她觉得,滥用网络用语的现象已经入侵到了校园。“孩子们写作文,经常会冒出来诸如‘给力’‘牛逼’‘YYDS’一类的词儿,有时候看得人哭笑不得。”她说。
受访者高琦说:“因为人们越来越懒得动脑子。在当前网络传播环境中,信息越来越碎片化,以前人们不爱看书就去看电影、看电视剧,现在影视剧都嫌烦,愿意看短视频、短剧。一分钟看一部电影,三分钟读一本书,两分钟了解一本世界名著,越来越多的传播者为满足传播要求而缩短信息表达,以追求更高的流量效果。”
当这种情况旷日持久时,年轻的受众们就更懒得深阅读,懒得作理解,也懒得表达和输出。“语言表达能力退化的同时,表达欲望也在持续降低。”高琦说。
结果:“失语症”可能会导致哪些问题
“失语”让年轻人群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觉得自己精神世界贫乏。
刘佳宇已为自己精神世界的贫瘠而感到恐惧。“我还不到30岁,就觉得自己说话的逻辑性很差,没有成系统的思维方式,感性支配行动大于理性,长此以往,我怀疑自己的书白读了。”他说。
受访者何洋对此也深有感触,由于长时间被浅阅读行为习惯支配,她越来越抵触长文本阅读,抵触思考,时间一长竟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春节的时候刷朋友圈,不少朋友都在发表长文案抒发感情,我打眼一扫见那么长的文字,立刻就头疼起来了。跟男友说,现在人真矫情,动不动就写‘小作文’。男友认真地读了一下,然后问我,你不觉得他们写得很好,挺让人感动的吗?”
那一刻,何洋形容自己仿佛遭遇了“当头棒喝”。“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无法体味别人的感情了,快乐的、忧郁的、幸福的,统统视而不见,已经很少能感受到文字带给人纯粹的感动了。这种现象真的太可怕了。”她说。
放任“失语症”现象持续,也让一些受访者觉得自己的魅力会大打折扣。今年31岁的受访者海吉长得高大俊秀,按道理在相亲市场上应该很受欢迎。但海吉却苦恼地告诉记者,他与女孩子聊天时总是啰里啰嗦,很难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常常因为语言组织能力不佳而被女孩子嫌弃。“组织语言能力很差,一张口人家好像就能看到底,显得很浅薄和无知。”他说。
办法:哪些方法可以帮我们摆脱“失语症”
文字失语的现象有多严重?《中国青年报》组织的调查问卷显示,2002名受访者中,76.5%的人觉得自己词汇贫乏,61.9%的受访者表示不会说诗句,还有57.6%的人群觉得自己不会用复杂的修辞手法。
看来,改善自己“词穷”现象已经到了势在必行,非改不可的阶段。许多年轻受访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抱团取暖,在社交平台上建立了互助小组,帮助自己和他人“好好说话”。
但“好好说话”的前提是啥?不少受访者觉得,首先得是行动。就拿坚持阅读这件事来说,不能坚持阅读最大的原因就是“没时间”,但真的是一点空闲都没有吗?似乎也不尽然。受访者刘霞就坦承,在对待“失语症”这件事上,她很“摆烂”,并非因为懒惰,而是繁忙的工作和生活压力让她疲惫不堪,已经打不起兴趣、提不起精神去阅读、写作和锻炼口才,这些在她看来,就像是多了一份工作。
与此同时,身心俱疲的状态也降低一些受访者表达的欲望,“不会说话就不说了,我宅着吧,不用说话。”刘佳宇说。
这样的心态,显然很难帮助我们破除“失语症”的困境。众所周知,阅读、写作、表达甚至是看电影都能锻炼思维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但如何能让年轻人对此“喜闻乐见”,愿意将此当作是释放压力、丰富精神文化生活的方法,也是需要我们思考的问题。
受访者朱天轶说,自己所用的方式,是先试着少刷视频。他卸载了手机上若干个同质化的短视频App,不再以看别人拍的段子打发时间,而是选择用阅读来填满空闲时间,“从不再被动地接受别人输出的观点开始,培养自己的逻辑思维。”他说。
刘佳宇则表示:“长时间不读书会让人觉得思考得很慢,效果显现可能很久之后才能看得到,但我觉得文字会促发大脑的思考,思考之后语言体系就会越来越丰富。我不爱与人沟通,还没有那么丰富的语言表达方法,可慢慢练习,总有一天我也能出口成章。”
自媒体从业者张翔则表示,可以从“接收”维度来考虑,多选择互联网空间中高质量内容,让年轻人接收到更多有深度、有价值、有力量的信息。“信息时代放下手机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可以选择看什么,接受什么。”他说。
这种办法也得到了其他受访者的认同。“非病理性的‘失语症’说到底就是提醒我们该‘充电’了,网络用语流行也不意味着汉语的退化,其实只要大家有了‘充电’的主观意识,相信我们总能摆脱这种问题的困扰。”受访者郝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