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大年初一第一顿饭,铁定的:饺子。
这顿饺子叫“五更饺子”。五更,是凌晨3点到5点那个时间段。黑暗渐过,新年第一日的嫩芽儿,拱破浓浆一样的黑,把一番新天地渐渐撑开。
在这团蒙蒙黑里,人声却轻微,家里人说话都近乎耳语。
我们早被吩咐过,大年初一昭示着一年的运气。众神在位,要肃静,要恭敬,说话不要敲锅,要可着劲儿说吉祥话。比如,筷子掉地上了,叫:快快发财;比如,饺子吃完了,叫吃圆了;万一不凑巧,有饺子被煮破,那就是:喜开了花。
总是一睁眼,就看到东厢房的窗纸,被灶火映得一片红;大锅烧水,厨房里氤氲着白色雾气。雾气中,一整年不问厨事的父亲,腰里系着围裙,正笨手笨脚又满脸喜气地往沸水中下着饺子。
饺子是除夕就包好、从旧年“余”过来的。它们排坐在高粱秆儿篦子上,像一圈圈小白鹅,又像一块块银元宝。
等我们穿衣洗漱来到厨房,父亲已开始捞饺子。他弯着腰,近乎郑重地用笊篱将一排碗装满。母亲坐在灶前小凳上,火光映亮了她饱满的脸。一碗一碗的饺子,正缭绕着香气。这实在不是一碗普通的饺子啊,在这个最隆重的节日里。
除夕年夜饭,是饱满圆润的句号;而年初一这餐饭,则是引领新起点的冒号。它是一年里最尽心、最铺排、也最好吃的一碗饺子。
娘指挥着我们,双手捧饺子碗,到院里面向正北,祭拜天地;又到上房,供奉祖宗;又供奉了各路神仙;最后将这些饺子碗齐聚在祖宗案前。爹出去拜年磕头时,那几碗饺子,会用崭新的白粗布单子包了,一并带上。
老家风俗,大年初一头一碗,敬罢神圣敬祖先。这些饺子,被赋予了双重的祝福,要奉给父母或家族中的长辈享用。老家人考察家族子弟是否孝顺,一项重要指标,看他“大年初一头一碗”是否记着孝敬长辈。
第二锅饺子才是家人的早餐。孩子说话总是忘了禁忌,我一不小心喊一声:“哎哟,烫死啦!”我娘就反拿筷子,到我头上轻敲一下,说“赶紧给我呸出去!”
记得有一年,我们姊妹仨齐齐端着饺子碗,到正屋里去吃。过门槛时,小狗老黑忽然窜过来,我不提防,一下被绊倒在地。碗飞饺子撒,老黑呜呜着一口一个、吧嗒吧嗒吃了个痛快。我歪在那儿,一动没敢动。心想,这一顿饱揍是跑不了了。
娘过来拉起我,说:“没事儿吧?”我心说:“我爹不打我,就没事儿……”我爹也过来了,看我想哭,赶紧说:“别哭别哭!今年大年初一,这叫碎碎平安!”
吃罢饺子,我跟着我爹去拜年。出门前,总见我娘端了饺子碗,到鸡笼跟前,扔给鸡几个;又到猪槽前,给小猪两个;甚至,在西厢房墙角的鼠洞里,也放两个。
哼,不给老鼠吃!我一边跟着爹走,一边嘟哝着。我娘轻笑一声,说,大过年的,都是一条命哩。
出门,天还没亮透,周围黑魆魆的影子,都是拜年的人,他们手里都无一例外地拎着饺子。
我们去拜的第一位长辈,是父亲的姥姥。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头发白透,牙齿掉光,慈祥得像画儿里的人。大家总是相约着到齐了,一块进屋,把饺子献上,再喊一声:“姥姥,过年了,给你磕头来了!”齐刷刷跪一屋子。
姥姥总是说:“来了就好!来看看我,我就高兴!还磕头端饺子干吗!”话是这么说,但儿孙媳妇们把一碗碗饺子接过,倒在了一个大盆子里。
大年初二,回我姥姥家拜年。给姥姥的礼物里,也落不下一碗五更饺子;那是我娘专门留下来的。而姥姥家丰盛的待客饭里,也总会有一篦五更饺子,煮给出嫁的女儿们品尝。
大年初一头一碗,这五更饺子浸润着旧年的吉祥有余,寄托着淳厚的亲情和对未来的祝福,是新年最独特的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