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木金
少时,我家中姊妹多,白面细粮不够吃。到了漫长的冬季,一日三餐多以玉米粗粮为主,不是苞谷糁子稀饭,就是玉米面粉做的搅团和鱼鱼饭。这种饭极易消化,不耐饥,吃着撑饿得快,顿顿离不开玉米面蒸的大窝头,否则饿得慌。
玉米面粉松散没有韧性,不能揉成馒头形状。母亲抓一把和好的玉米面疙瘩,放进大瓷碗里,使劲转圈摇晃,三五下就成了一个圆锥体的大窝头,一个挨着一个在铛子上放几圈,上锅蒸熟,每锅要蒸两三铛。刚蒸熟的窝头虽酥酥软软,却粗糙得直扎嗓子眼,下咽是一种受罪。冷窝头放几日,变得坚硬如石块,咬一口准能磕掉大牙。在那个苦难年代,这绝对是农户家充饥的好食品。
在寒冷的冬日,我爱吃烤热的窝头。庄户人家做饭用的是土灶大铁锅,树枝是常用的燃料。烧饭时,母亲给灶塘里扔几个冷窝头,放在火堆两侧,来回翻转,待饭熟火熄后,从柴火堆里刨出窝头,上面沾满了厚厚一层黑乎乎的灰烬。我拿起窝头,在门扇上使劲磕打,黑灰落尽,揭开黄干的外皮,里面冒出丝丝热气,咬一口,软软的、甜甜的。烤窝头给我饥肠辘辘的童年带来了许多快乐时光。
除非过节或者待客,平日里,白面条和白馒头是很难吃到的,那存货不多的白面要留着过大年吃。为了让孩子们过个美年,农户家不论贫富,过了腊月二十三,都要准备年货。俗话说:“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每年腊月二十九这天,母亲就要蒸很多很多白面馒头和大肉包子。孩子们吃了一年的窝头,现在好不容易熬到过年,也该让我们好好品尝一下白馍的味道。母亲说,蒸馍就是争口气,来年咱家的日子一定会红红火火。
前一天,母亲和了两大瓷盆白面,差不多有四五十斤,用老酵面发面。经过一夜的发酵,面团像充满了气的大气球,高高鼓起。早饭后,母亲就开始揉面蒸馍和包子。这一天从早到晚,灶塘里熊熊燃烧的劈柴就没有灭过。不知道蒸了多少锅白馍和包子,只见长条木盆和大水缸里都堆得冒了尖。白馍花样繁多,有过年走亲戚的大礼馍,有自家吃的小馍。包子有萝卜大肉馅,也有豆腐粉条馅的。
左邻右舍差不多都是在这一天蒸年馍。天空中飘起雪花,白茫茫的一片,整个村子若隐若现,农户家厨房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就没有断过,袅袅升起与雪花融为一体,摇曳在朦朦胧胧的高空中,辨不出哪是烟,哪是雪。整个村庄竟有了水墨画般的美。刚蒸熟的白馍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味,与包子飘荡出来的肉香味缠绕在一起,拧成了麻花,在小村庄上空翻腾着。一街两巷的土狗被空气中的美妙味道馋得狂奔乱吠。
我问母亲,干吗要蒸这么多的白馍和包子?
母亲笑着说,这年馍要从今天吃到明年正月十五,咱家的白馍能吃两年,你说这是个啥样的滋润日子?
窝头是乡民们救命的粮食,白馍就是慰劳他们清汤寡水肠胃的点心。蒸了年馍,辛劳了一年的庄户人家终于能痛痛快快地解解馋虫。这是他们一年中难得的奢侈生活。日月的愁苦和困顿就淹没在吃年馍的欢腾中。
我爷年过八旬,拄着拐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他捋着雪白的胡子,张着没牙的瘪嘴说,咱庄稼汉天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连张嘴都糊不住,人皮真是难背呀!能吃上一口白馍,这才是过大年呀!
后来,家里日子好过了,顿顿不愁吃白馍白面条了。我爷却老得活不下去,临死前,他咋都不肯闭上眼睛,干枯的眼窝中硬是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他颤巍巍地说:“谁能想到现如今有吃不完的白面馍,我还没把这福享够,实在是丢不下这好世道呀!”
我参加工作没几年,父亲就去世了。母亲跟随我来省城生活,家里生活条件好了,肉菜都吃腻了,谁还会想着吃馒头、包子呢?女儿莫不说白馍,就连面包,都说是世上顶难吃的食品。听了这话,母亲就再也不蒸年馍和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