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王连想
小时候家里穷，冬天用作取暖的东西只有两件。一件是从村里的诊所讨来的盛药水的空玻璃瓶，另一件就是家里的一个黑不溜秋的生铁铸成的炭火盆。
每天晚饭时，母亲就会提前做些开水，灌到玻璃瓶里，塞紧橡胶塞，放到被窝里给我们暖脚用。但玻璃瓶比较脆弱，有时刚注入沸水，整个瓶子就炸裂了。有时掀被子不小心，瓶子掉地上，摔个稀碎。因此，最可心的、用得最多的，还是那只炭火盆。
炭火盆不大，直径有20多厘米，口大底小，乍一看像一只大海碗。因为是生铁铸成，敲一敲会瓮声瓮气地响。由于经常与草木灰相伴，整个火盆都黑黝黝的。晚饭做好后，母亲就会将灶火窝里的炭火盆拉到灶膛口，然后用火钳把没烧透的通红的木柴火夹到炭火盆里，然后把火盆端到卧室去。褥子的一头早放上了一块木板。母亲小心翼翼地把炭火盆放到木板上，并将藤条编织的一个半圆的馒头状的筐倒扣罩住火盆，再在藤条筐上蒙上一个小褥子，最后将整个被子连同蒙了小褥子罩了藤条筐的火盆一起压到床上，这完美的取暖设备就布置好了。晚饭后，在数九寒冬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浑身光溜溜地躺在四处钻风的土坯房子里，脚蹬着温暖的盖着炭火盆的小褥子，一夜都不觉得冷。相反的炭火盆还带给我一个又一个暖融融的梦。梦中的我看到母亲一次次纠正着我的睡姿，一次次查看着炭火盆的位置和燃烧的情况。
白天的时候，炭火盆也是我们取暖的神器。那时候，每到冬闲，母亲就会用地排车拉着外公到家里住上一冬。外公年轻时出尽了力，年老没落下一个好身体。他既聋又驼背，还有肺气肿的毛病。他走路时，脸总是平行着地面，一刻不停地喘息着，尤其是天冷的时候，喘的就更厉害。接他的时候，他总是说自己不愿挪窝，在自己家里住挺好的。可当他围着被子坐在车子里新奇地东张西望时，我知道外公是喜欢挪挪窝，换个新环境的。
外公一天到晚不能受寒，母亲将一个大一点的炭火盆放到他面前。外公就在炭火盆旁，时而探出两只手，时而将脱掉鞋子的脚悬在炭火盆上。有人在的时候，他就聋三拐四地打听一些新鲜事，没人的时候，他就围着炭火盆一坐就是一整天。外公喜欢喝两口，我就往家里的那个厚实的烫酒的酒盅里注上半盅酒，然后把酒盅的底座摁到炭火盆里。不一会儿，酒盅的细口处就飘出伴着阵阵清香的白气了。我又从布袋里抓出一把花生，剥掉皮，放到外公手心里。外公就会快活地说：“俺小又给我整下酒菜了……”几口热酒下肚，外公的喘息明显没那么厉害了。他微醺地眯着眼，一阵穿堂风将火盆里的炭火拨弄的忽明忽暗。他还常常把我给他的未剥皮的花生扔到炭火盆里，然后伸手去里面翻来翻去。当时我觉得外公可真厉害，竟然不怕那红彤彤的炭火。待他将冒着热气的，飘着焦香的烧烤好的花生全拣出来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下手去剥，并把花生仁的外衣快速搓掉。白净里透着焦黄的带着余温的花生仁儿入口，嘎嘣嘎嘣的脆香溢满了我小小的内心。
后来通了电，电热毯就取代了炭火盆。再后来，地暖更先进，但我还是忘不了那个黝黑的炭火盆，是它温暖了我童年的每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