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东
“哥,老胡同要被拆了,抽空回来看看吧。”正在和几个好友喝酒的我,接到老家邻居弟弟打来的电话,面对着满桌热腾腾的佳肴,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邻居弟弟所说的老胡同,是我老家所在的胡同。这条胡同不长,只有短短的三四十米,居住着我们6户人家。我不知道这条胡同存在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胡同两侧那斑驳的墙面,从我记事时就已经有了。在印象中,这条胡同很宽,几个小孩子并排跑都不成问题。可是有一天,我开着轿车回老家时,却被卡在胡同里进退两难,才发觉自己对老家的记忆只限于这条胡同了。
胡同两边最初是低矮的土坯房,外面用掺了麦秸的泥糊了厚厚的一层,将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酷热阻隔在外面,让我们在里面安稳地生活。每逢下雨,调皮的雨水便会在上面留下一条条或深或浅的小沟槽,被冲下来的泥土在墙根形成一个个小丘。这些小土丘非常松软,软得就像后来进城后吃过的面包。即使是小伙伴们玩泥巴,也不会用那些土的,因为它们根本捏不在一起。大人们说,那是一些无根的土,就像离开娘的孩子,心都不往一块想了。
胡同最欢乐的时光是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在田地劳作了一天的大人和从学校回来的我们,几乎是同时踏进胡同。一边是黄牛“哞哞”的叫声,一边是大人询问孩子学习情况的声音,中间还掺杂着孩子们的打闹声。有个调皮的小伙伴有一次回答家长说“我在课堂上学了一个‘屁’字”,结果引起了满胡同的笑声。从此,“在课堂上学了个屁”成了大人与孩子打招呼的特有语言。多少年后,早已为人父为人母的我们坐在一起,聊到这个“梗”时,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大人们,不知不觉眼中都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晚饭是老胡同最温馨的时刻。我们几家的厨房不约而同地都对着胡同开了一扇窗户,缕缕炊烟混合着水蒸气,伴随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将不大的胡同装扮成世间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如果谁家炖了鸡或者鱼,整个胡同都会知道的。小孩子们会嗅着香气,不停地咽着口水。不用着急,很快就会有人端着黑黑的粗瓷碗,送来或多或少的几块鸡或者鱼。在大人们互相谦让中,我们早已拿起玉米饼子或者窝窝头就着热腾腾的香气,大吃起来。同样的,谁家的瓜果梨枣熟了,准是先送给邻居们尝尝鲜,然后才去集市上换点零花钱,贴补生活用。
在老胡同里,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童年时光,随后便随着父母去了外地,直到大学毕业后才有机会回老家看看。幸好老胡同还在,否则我都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胡同两边的房子都换了水泥红砖的,以前那些随时都敞开着的栅栏门,全部变成了红漆铁皮门,并且关得严严实实,既看不到家里有没有人,也听不到院子里的任何声音。我家的房顶早已露了天,院子里长满了小树和杂草,天知道它们是从哪里钻进来的。父母如果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它们冒出头来的。只是他们现在居住在遥远的城市里,即使想这样干,也没有那份体力和精力了。屋子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了,透过倾斜着的房门,我看到了北面墙上那几排已经分辨不清颜色的奖状,那是我和姐姐们上学时获得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还是规规矩矩贴在墙上,连个角都没有损坏。想起父亲一遍遍地往墙上刷糨糊,认认真真贴奖状的样子,想笑,更想哭。
出了家门,正好遇到邻居弟弟。他愣了一下,连忙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再三地问:“哥,你怎么想起回来看看了?”手上有种被厚厚的老茧刺痛的感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我忽然感觉他像极了小时候语文课本中的一个老农,只是老农抽的是烟袋,而弟弟掏出来的是烟卷。弟弟非得让我去他家坐坐,而我却要赶时间,只得无奈地推辞着。弟弟一脸失望的表情,喃喃地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来家里坐坐。”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了他,告诉他我还会回来的,有事就打电话联系,他这才同意我离开。
可是我最终还是食言了,一晃几年时间过去了,我却再也没有回老胡同看看。邻居弟弟每年都要打几个电话,和我说一说家乡的变化。他说村里的房子越盖越好,可是老人越来越少,好多人想见却再也见不到了。前不久,他又打来电话,说有一家企业要用地,需要整个村庄搬迁。隔着长长的电话线,我说:“这是好事呀,农村要发展,还得靠工业。”弟弟沉默了一阵,回答说:“怎么哥哥你也这么说?企业来了,家就没有了。”我当时笑着说:“面包会有的,新房子也会有的。”弟弟说:“好吧,哥你学问高,懂大道理。那我就去支部签字去。”我特意嘱咐他代我签字,弟弟答应了。
这次接通弟弟的电话,我以为还是要闲聊一阵,可弟弟只是翻来覆去讲一句话:“哥,再不回来看看,家就真的没了。”我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一点点慢慢品尝着里面那已经变得苦涩的酒。
弟弟说得对,树高千尺离不开根,风筝飞得再高,最终还是要回到地面。外面的世界再精彩,故乡才是灵魂的归处。即便路途再遥远,身边的琐事再繁杂,我一定带着年迈的父母一起回去,看一看那条即将消失的老胡同,重温那段儿时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