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琴
她轻轻地走到窗户边,伸手掀开了碎花布做成的窗帘,又搬来木凳,放在了窗户下面。
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是前几天在集市上,她缠着母亲买的,她特喜欢。然后,她默默地看了一会窗外的夜色,今晚的星子和月色为啥这么亮呢?她的心在哀叹。
她犹豫了一刻,然后才站在了木凳上面。小小的身影,被闯进来的月光,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忧伤,映在了屋里的地面上。她的手有些抖颤,但还是决定去拉木制窗户上的插销。她一点一点拉着,没有一丝声响。
窗户轻轻地敞开了,一股清新的青草味,瞬间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她使劲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了出去,顿觉白天的郁闷,刹那间消解了许多。
她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看着屋里的一切,只有这盆仙人掌让她喜欢。她想带着这盆仙人掌,想想又不妥。她咬了咬牙,就跳下了窗户。她的身子在墙角下猫着,看见东屋的灯也熄了,这才蹑手蹑脚走出了院子。
她感觉两腋生出了一双翅膀,田野如碧波荡漾的海面,整个身体似乎飞了起来。
耳边没有了母亲的责骂,没有了摇床里令她讨厌的啼哭声,更没有那双冷冷的眼神。对!讨厌的眼神,就是他的到来,改变了她的世界。
她听见了河水流动的声音,她呼吸到了离开那座农院后不一样的空气,她闻到了河边老槐树上那沁入心脾的花香。只要过了河上这个石桥,再到路边等上一段时间,就会有客车。她,就能逃离。
“呜呜!”长空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声音,让七岁的她毛骨悚然。突然,她看见河边上老槐树的枝条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月光下一道长长的黑影立在石桥上,犹如母亲口里的黑无常。她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失措,回转的脚步竟比来时快疾了百倍。
惊慌失色的她回到了她的窗户前。“咦!”墙角下居然有个凳子,她已不记得走的时候,是否把凳子放在了外面,她又回到了她讨厌的地方。
明天还得继续听母亲的唠叨,去看冷冷的脸色,去哄才几个月大的那个男人的儿子,她失神地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
“孩子今年该报名上学了。”晨曦中传来了东屋小声地嘀咕。她的心暗暗欢喜,那是日日夜夜想去的地方。因为,自从有一天,那男人进到这个院子,母亲让她叫“爸爸”时,她的一切变成了灰暗,她就很少说话了。
母亲说她身上长满了刺,是个不折不扣的“仙人掌”。
进了学校的她非常努力,第一年就拿回来了三好学生奖状。可她听见却是一句冷冷的声音:“才上小学呢,这张废纸有啥用?”
于是,她盼望自己快快地长大,好离开令她窒息的这座小院。她默默地等待着,直至她十八岁的夏日,直至她等待多年的仙人掌,终于开了花。
夏日炎炎,院子里流动着的是满满的喜气。不断地有邻居和亲戚进出,母亲的脸上在开花,她也露出了这么多年最灿烂的笑。因为,她终于能彻底离开了。
“你们看哪,这是我女儿的录取通知书!”
男人对每个进出的人说着。她的眸光在那男人脸上掠过,心居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进入大学校园的她,如鱼得水。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而又五彩缤纷。她更加努力的学习,还用业余时间做了两份家教。
傍晚的城市,被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笼罩,马路上铺上了一层金色。她骑着自行车,欣赏着沿途的景色。可正当她骑到拐弯处时,突然有一辆货车横冲直撞开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她便倒在地上……
“谢天谢地!女儿你终于醒了!”
白的墙壁,母亲眼角的泪痕,病床边一脸焦急的男人,还有输液管里鲜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入她身体里。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还活着。
一出院,母亲便把她接回了老家调养,她又成了以前的“仙人掌”,对谁都是冷若冰霜,小弟洗好的新鲜水果,她扔在了地上。那个男人炖好的鱼汤,她倒进了猪槽里……母亲气得对她扬起了手掌,却被那个男人拦住了。
她身体稍微好转后,准备不辞而别。她决定打开堂屋的大门,走出去。
“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她,是你的血救了她,还有那一年的夜晚,你在桥上阻止了她……”
东屋里,母亲的声音异常激动。她的身体似被雷击,木然地站在堂屋里。
母亲和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见她手中的行李,一脸的惊愕。她走到他跟前,慢慢地跪了下来,脸颊挂满了泪滴。
“爸,爸爸!你原谅我吧!”她泣不成声。
两行热泪从他的深深的皱纹里,滴落在她的脸上。他伸出双手,把女儿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