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
一场大雪如期而至,还是去年那个季节,还是去年那个样子,还是去年那条小路。漫天飞舞的雪花洁白无瑕、晶莹剔透,它款款地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我的身上,如同一个个跳动的字符,恰似一片片鲜活的花瓣,书写着别离的思念,传递着深情的祝福。
去年送你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一条被大雪覆盖的弯弯曲曲小路从大山深处一直延伸到国道边。我们沿着小路,踏着厚厚的积雪,迎着飞舞的雪花,谈论着过去的友谊和未来的憧憬,谈论着唐诗宋词和当代诗词的深刻内涵,谈论着分别后各自的珍重和如何适应关外的寒流和风雪。不知何时,一辆橙黄色的大巴已停留在面前,一声鸣笛惊醒了还沉浸别离之情中的你和我,来不及道别,你便随着匆匆的人群上了车。隔着厚厚的车窗,只见你嘴里蠕动着、朝我挥手,突然背过身子。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让我看到你流泪的样子,不愿意让这种离别在我心头留下揪心的痛楚。大巴车很快绕过一道山梁,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山和沟壑一片银白世界,如同我的心头一片空白,一片茫然。真是白雪征人何处去,天涯一望断人肠。
记得,我们是在一次文学笔会相识的。你的一首诗《矿区一条小河》让我刮目相看,诗中有这样几句“矿区有一条弯弯的小河,静静地从我家门前流过……只因来自地层深处,才有泉的清纯、煤的颜色,只因浸润着矿工的汗水,才显得甜中有咸、苦中带涩……”这首诗道出了你对矿区和矿工的真挚情感。后来我知道你的名字叫雪梅,你的父亲就是一名井下工人。当你知道我父亲是煤矿工人而我曾经也当过矿工的时候,你和我的距离拉近了。共同的家庭身世、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语言,把我们的思想紧紧连在一起。我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一起切磋诗歌的写作,共同探讨中华诗词的起源和传承,共同抒发年轻人志比鸿鹄的情怀。你我都爱饮酒,每当喝到兴致高昂的时候,便不知天高地厚地慷慨赋诗、作词,不知深浅地高谈阔论古今中外经典诗词。苏东坡的大气磅礴、李白的豪放不羁、李清照的清丽婉约、曹孟德老骥伏枥的豪迈与气势、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一腔豪情……我们如醉如痴地诵读,顶礼膜拜地吟唱,慷慨激昂地翩翩起舞。
记得报社组织去屈原故里采风,我们攀岩顶、荡龙舟、诵碑刻、拜屈祠。那长江水润泽的秭归,那九畹溪清澈的水波,绿中透蓝,蔚为壮观。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头的茂密丛林和花草青翠欲滴、郁郁葱葱。沿着屈子走过的路,我们仿佛看到屈大夫“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忧郁和悲愤的神情,仿佛听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救民于水火之呐喊。特别是江边一场屈原当年抱石投江的戏,让你我都潸然泪下。你当即就写了一首诗,其中的四句:江面搭台悲声起,声声呼唤屈大夫,君为生民鼓与呼,万代长歌歌当哭。我看后即以屈原词为题写了几句:屈原像前凝神望,感慨无涯泪汪汪,国有昏君不辨真,才有奸佞敢呈狂。举笔如椽向天问,痛斥挡道魔与狼,掩涕哀民多艰难,救民心切愤满腔,一生夙愿未能果,抱石投身汨罗江,精神长存千载史,华章永驻万年芳。
就这样,我们由相识到相知,由朋友到挚友。我们为矿工而歌为家乡而歌为祖国而歌,为我们的相识而歌。无论是笔会,无论是采风,不管是在山间,还是在麦田,无论是云蒸霞蔚的朝日,还是晚云似锦的黄昏,无论月明星移的夜晚,还是彩虹飞挂的雨后,我们都去静静地观赏,细细地品味。我们心紧紧连在一起,在文学的大海中畅游着,各自传阅着厚厚的诗稿,无所谓发表与否,无所谓他人的评价,我们有诗的情愫、诗的发酵、诗的交流、诗的融合就是最大的快慰。
突然有一天,你对我说,你要随父母调回东北鹤岗,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确认之后,我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难道我们刚刚开始的友谊就此要分开、天各一方,难道我们共同制定的诗歌计划和联手出诗集的夙愿也就此化为泡影?但是现实是无情的,它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时光倏忽过,大雪又一年。瑞雪时的相送,让我足足等了一年,等来这场让人相思无涯的雪。雪如期而来,雪梅,你在哪里?踏着小路越来越厚的积雪,我仿佛看到你美丽清纯的容貌,看到你步履矫健的身姿,看到你朗朗诵读时的风采和奋笔疾书时的专注和凝神。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半山腰的灌木丛中有一株花格外醒目,急急走到近前,向上望去,这不是梅花吗,这不就是我心中的雪梅吗?只见她枝杆柔韧、凌空而立,花朵红艳如霞似火,迎风绽放,在万物萧条、百草肃杀的寒雪中显得格外高雅靓丽、冰清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