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许培龙
陈师傅,个子不高,不胖不瘦,爱留短发,微酱红面色,说话时常常面带笑容,口音接近普通话,好听好懂。
在机电科铸工车间门口,他注意到了正在黑板上写画的小张,凑上前去和颜悦色地问:“小后生,初中毕业了吗?”小张回答:“报告陈师傅,弟子在高中上了一半就来参加工作了。”陈师傅当即出了两道用一元二次方程能解的数学题,看到小张一一解开了,他说:“小青年有点文化,好好干。”让小张没有想到,这次陈师傅和他交谈后,竟然迅速提升了他此后的职业生涯质量。
和小张交谈前不久,机电科成立了革新组,40岁出头的陈师傅任组长。在和小张交谈之后第8天,单位办事员对小张说:“去革新组一趟,陈师傅找你。”陈师傅对小张说:“铸工车间的技术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把你借到革新组来好好锻炼锻炼,技术全面一点。回家说给家长,听听意见。”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小张喜出望外,当即表示:“陈师傅,谢谢您能给我这么好的机会。”陈师傅说:“这件事是科领导研究同意的,我仅仅是推荐了一下。”
革新组工作场所设在车、钳大车间。当时一共五个人,小张年龄最小,最没有技术,主要是让他写写算算。
陈师傅是高级技工,具有丰富的车床操作经验,能熟练使用、修理牛头刨床、万能铣床、立式钻床等,在当时,几千人的矿山,了解他车、钳技术的人都给他伸大拇指。他从东北来此地前已经当了八九年的师傅。
陈师傅领着他们几个人在一个多月时间里制作了一台锯床,漆成了中灰色,很好看,使用性能靠得住。这台锯床让机电科的工友们从此摆脱了用手锯断开粗金属的累和烦。
陈师傅曾经数次给徒弟们展示过硬功夫。一次,他在虎钳子口上夹了一段直径16毫米粗的圆钢,左手握一柄扁铲对准了切口,右手抡圆了三磅重的手锤打在扁铲顶端,虎虎生威地抡了16下,圆钢被悄然铲断。普通钳工一般都是使用两磅重的手锤,这么粗的圆钢需要击打三四十下才能铲断,而且,由于怕击打到手上,没有人能够抡圆了行锤。
当需要在车床上加工工艺复杂,要求精度高、光洁度好的工件,单位常常是交给陈师傅完成。在机加工技术方面如果出现难题,总短不了让陈师傅出手排解。
有一段时间,刮板输送机的减速机一轴弧形锥齿轮供货紧张,眼见到会影响井下出煤。单位把齿轮加工任务交给了革新组。数据测算是难关,请来一位比较权威的人士,他说需要用专业量具才能量出“模数”等基本数据。找到那种量具需要等一星期左右,时间不等人。陈师傅听了很给那位权威面子,说了一句:“行吧,等拿到量具就出数据。”等那人走后,陈师傅往洗净擦干的旧齿轮上裹了一层白纸,左手攥着,用右手在满是油腻的减速机上抹了一把,翻手往白纸周遭表面抹了抹,擦净手,摸过了一个钢板尺,在白纸的黑痕和空白处量了几下,说出三组数字,让小张算出结果趋近“6”。这样能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实用、精妙手段,让跟前的科长、机电技术员看得目瞪口呆。技术参数出来了,第二天加工出了第一件弧形锥齿轮,此后每天生产两件,淬过火后投入使用,保证了修理减速机的需要。
陈师傅对徒弟传帮带很热心,爱徒如子。他痛恨个别师傅不把徒弟当回事的行为。一次,一名姓李的师傅让姓胡的徒工用砂轮磨一根键,却没有给第一次使用砂轮的徒弟交代注意事项,导致他的徒弟磨破了一根手指。那个姓李的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陈师傅见状赶紧安排人把小胡送往井口诊所处理包扎。
就此事,当陈师傅和姓李的理论时,姓李的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磨到了手指头吗,离心远着呢!”两人在争吵过程中,人高马大的姓李的一把薅住比他低半头的陈师傅的领口。陈师傅让他松手,他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攥得更紧了。陈师傅厉声喝到:“松手,不松手让你后悔。”姓李的盛气凌人地说:“以后少管闲事。”摆出了上手打陈师傅的架势,眼见陈师傅要吃亏,众人纷纷上前劝解,只听陈师傅喊了一声:“让你嘴臭!”再看他紧扣住姓李的一只胳膊,身体往下一沉,一个转身挺背,送给了姓李的一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姓李的仰面朝天在水泥地上躺了一会,眼睛咕噜咕噜转了几圈,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双手抱拳对着陈师傅说:“厉害啊,佩服!”其实,人们早就听说过陈师傅曾经在参加地区组织的摔跤比赛时获过奖,这次,让姓李的领教了,腰疼了半个多月。
陈师傅对小张喜欢学钳工技术,而且能吃得下苦大加称赞和支持。一有机会就给小张传授钳工、机加工技能,刻意让他勤参加打眼划线、剔槽卧键等实际操作,接受锻炼。小张曾经斗胆问:“陈师傅,有的人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为什么您就能敞开了教徒弟呢?”陈师傅满面慈祥地说:“真正想学、爱学、能吃得了苦的徒弟不好遇。再说了,只教给徒弟点皮毛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在技术上薪火相传,能有人成功接班是一件幸福的事。”
陈师傅爱喝酒。在小张跟随陈师傅的第一个正月初五早上,大家团拜过后,小张邀请他周末去家里吃饭,他说:“我听说在你八九岁的时候你父亲就因工去世了,你家里生活过得艰难,不要请客摆酒。只要你能把技术学到手,我就满意了。”日后,小张提了二斤一块三毛九的散白酒送给他,他面露喜色,可是转而正色到:“只此一次,以后不许这样做。”第二年春节小张又如法炮制,只是多了一条三块多钱的海河烟,这让陈师傅很生气。他黑着脸说:“怎么,拿我这个师傅说过的话不当回事。你在技术上学精到了,让人们说陈师傅教的徒弟就是有两下子,给我长脸,我比什么都高兴。”在小张再三央告下,陈师傅勉强收下了那点东西,却让他老伴给小张带了一大块熟牛肉、两条来自呼伦贝尔的湖鱼和一包东北蘑菇等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