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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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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生

日期: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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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王玉初

老张叫张戏生,一生爱戏。

出生时,父亲给他取的名字是“张细生”。因为他爱戏,大家叫着叫着,就叫成了“张戏生”——为戏而生。闹了几次误会,他干脆去派处所把名字改成张戏生。

四岁那年,村子里有户人家有喜事,请来戏班子,连唱三天大戏。他坐在姐姐的肩膀上,看黄梅戏《王小六打豆腐》。台上,怕老婆的王小六,被老婆拽着耳朵,满台转圈圈并不停地叫唤着。这个场景,让他咯咯地笑个不停。姐姐则陷在大人的背影里,问他台上演得什么?他却提了提姐姐的耳朵,惹得姐姐把他放了下来。

终究姐姐架不住他的一骂二闹,只好用肩膀驼着他看了三天的戏。从此,他喜欢上了看戏。

十里八村的,只要有戏看,他必定央求姐姐带他去。后来,他长大了,不要姐姐带他去,独自走夜路也一点不害怕。回来时,他手上总会拿根油条或葱油饼,带给姐姐吃。对这一举动,父母总说,“我崽与姐姐的感情真好,长大了必定是个会疼老婆的种。”大家都笑了。

读书时,老师让学生写“最难忘的一件事”,他写看戏;老师让写最美的风景,他写看戏;老师让写最熟悉的物件,他写戏台……同一题材反复写,但他的作文总被老师当作范文念出来。于是乎,他有了“戏痴”的绰号。

他对这个绰号并不感冒,反而心生喜欢。他的语文一直是年级第一名,数学却学得一塌糊涂。老师和父母劝过几次,说一门课好不足以考上大学。他却不管不顾,只爱他的“戏”。

名落孙山后,他并不懊恼,依然做着自己的戏梦。他说自己唱不好戏,但可以写戏,将来成为汤显祖一样的剧作家。但父亲让他学了木工。

他只好边学木工,边写戏,三年中写了三部戏。他拿出一部戏,送给一个戏班子。他想,先拿部戏去试试水,等有了名,再拿其它的戏卖钱。老板收下了他的戏本,认为不错,排了出来,并让自己的女儿演主角。演出当天,老板特意差人把他叫去看戏。

这部戏讲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因家长迷信而导致有情人难成眷属,有一定的批判和教育意义。老板的女儿演得很投入,如泣如诉。他看得更入迷,从座位上走到前台的边缘,一直站着看完。不过,这部戏没有他预想的火爆,观众反响平平。当地的群众喜欢那些耳熟能详的老戏,最好是能跟着哼唱几句的那种戏。在老板的戏谱上,很少有人勾选这部戏。于是,他的另两部戏,也就没了回响。

那台戏,却让他迷恋上了老板的女儿。他甘愿不要工钱,到戏班子做事。因为有木工的底子,便在戏班子里做背景和搭台的活计。老板的女儿也欣赏他的才华,一度与他走得很近。可在一次进城演出后,老板的女儿被一位富商看中,很快结婚了。他只好离开戏班子。

没过两年,戏班子的生意开始不景气,最终散伙了。让他颇为意外的是,姐姐居然嫁给了戏班子里唱武生的小伙子。他问姐姐什么时候与武生相恋的。姐姐始终没说。也许是他在戏班子里做事时,姐姐去看他,偷偷地与武生好上了。

戏路没了指望,他便认真做木工,结婚,生子,只是依然喜欢戏。没事时,他会哼几句自己写的戏,别人听不懂,他就唱流行的大戏。晚上,妻儿睡后,他爬起来,还一字一句地写着他的戏本子,足足写了十八部,却都没有发表。他说自己不后悔,有这些戏本子当死后的枕头,值了。

多年后,他做不动木工活,便在村子里的凉亭里给大伙唱戏。正巧,乡文化站在做文化普查。当地流行的高腔欲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缺人手,便将他吸纳为普查员。他像一个落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板,两眼放光。

他喜欢的是黄梅戏。这次调查的是高腔,他丝毫不介意,一门心思地扎进去,采访老艺人,抄写老戏本,整理录音,组建农民戏剧团……十年磨一剑。他研究的高腔因资料丰富、有较好的文艺价值和群众基础,顺利获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他成了戏剧传承人、文化名人、高腔专家。

正好,当地的一所大学要通过评审,需要国家级的招牌,便请他去开设高腔戏剧研究和鉴赏课。就这样,他一个中学毕业的人,成了大学里的客座教讲师,教年轻的学生学习高腔,还指导学生写论文。他自己也做研究,出了几本书。

大学的评审顺利通过。他因年纪太大,不再续聘。

回顾自己的一生,他很是满意,说不亏他这个“戏生”的名字,但略有遗憾的是,自己没有一部成名的剧作。

嫁给戏班子里武生的姐姐,为他生下了一个外甥。外甥听母亲讲过舅舅的故事,便拍了部短剧——《“戏痴”老舅治愈了我的精神内耗》,投放到网上,瞬时火遍全网。

原来,张戏生已将自己活成了别人眼中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