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韩建慧
“互联网+”的时代,网络已成为人们日常学习和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搜索信息、获取知识等方面带给人们极大便利。
在很多人的观念中,互联网也意味着开放、共享,是信息的自由世界。但你是否想过,你从互联网上获取到的“认知”可能是被算法精密推敲过的。
随着网络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人工智能、算法推介等新技术的普及应用,互联网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获取工具,它能够通过大数据分析用户的兴趣偏好,向用户智能推送与之相匹配的信息。这种“投其所好”的推送不但能使不同用户接收的信息高度个性化,而且还能使用户对网络产生依赖性与使用惯性,甚至不知不觉陷入“信息茧房”。
“信息茧房”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表现形式?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否遇到过陷入“信息茧房”的现象?庞大的互联网使用人群中,哪些人更容易被“信息茧房”所困扰?我们应该如何帮助父母、孩子避免受其束缚?针对这些问题,记者也做了一番采访。
现象:“信息茧房”无处不在
美国学者凯斯·R·桑斯坦在《信息乌托邦》一书中说,“信息茧房”是指人们关注的信息领域会习惯性地被自己的兴趣所引导,从而将自己的生活桎梏于像蚕茧一般的“茧房”中的现象。
这种说法虽然在学术界尚未形成统一,但是很多人却已亲身经历过“信息茧房”的存在,它不但让你在网络生活中只“看得见、听得见”自己喜欢的,还会让你不由自主地被其传递的某些观念所影响,变成自己都不太喜欢的“键盘侠”。
受访者邹晓倩对此深有感触。邹晓倩发现,不知何时起,她的手机好像很“了解”她的喜好,比如在观看某种类型的视频后,马上会被推荐更多该类型的视频;点赞某种类型的评论后,类似的观点就常常会浮在评论区首页;转发过某种类型的文章后,就会经常收到类似公众号的订阅提醒……
“以前听说手机会‘偷听’主人的对话,从而产生关联词搜索,后来发现,用‘手机会读心术’来形容更贴切,明明我啥都没说过,只在心里想了想,它就准确地推送过来了。”邹晓倩说。
无独有偶,受访者秦雨萌也因为发现了某短视频平台商品推荐的“秘密”而感到震惊:“几个月前我曾不停地刷到某品牌的防晒衫、防晒帽。直播有它,达人测评有它,好物推介有它,感觉全网都在推,特别火。虽然有点小贵,但我还是没忍住下单买了。当时只觉得这个品牌的营销力度挺大的,应该有很多人知道。后来与身边朋友聊天时才发现,朋友并没有跟我一样感受到这个牌子有这种铺天盖地的宣传,反倒是各自都有觉得超级火的同类产品。”
“莫非大家看到的东西还不一样?”秦雨萌极为好奇地跟朋友们反复讨论,惊讶地发现,产品推荐似乎是根据每个人的消费水平来确定的。“比如我一个经济条件比较好的朋友,她刷到的防晒产品的广告就比较高端,是我这样的工薪族不太考虑的那种价格,而另一个一直保持‘网购就得便宜,贵的产品不需要网购’这种消费观念的朋友刷到的品牌就比我常刷到的更为平价。”她说,“原来现在购物平台这么智能啊!”秦雨萌觉得很不可思议。
受访者郭志豪说,他闲暇时会为一些公众号写点小文章,赚点稿费当零花钱。为了更好地了解网友的观点,他经常在各个社交平台浏览一些火爆话题下的网友评论。“微博ID是我自己的,抖音账号没注册,经常用女朋友的。结果我发现,同一件事,抖音和微博能刷到的评论大相径庭,微博里都是站在男生立场说话的,抖音的评论都是女生,难道社交平台的用户群男女比例还不一样?我问女朋友,她笑我傻,说就算是同一平台,不同用户在评论区看到点赞最高的第一条都可能不一样,平台只会把你感兴趣的、认为你会支持的那个观点呈送到你面前。”郭志豪说。
“原来这就是‘信息茧房’啊,喜欢的观点和话题不断推送过来,而那些我们不感兴趣的话题和观点,就会逐渐淡出视野。让我觉得大家都跟我的观点是一致的,久而久之,我获取到的信息也会变得越来越单一,越来越无法了解事情的多面。”郭志豪说。
看不到不同的消息,听不到不同的观点,甚至失去辨别真相的能力,后果如何?郭志豪觉得,极容易变成人们在网络上最讨厌的那种“键盘侠”。
“大多数键盘侠的特点都是用自己有限的知识结构去评价他人,因为没有人与你的观点相悖,就会变得越发狂妄,觉得事件本身就是这样的。”郭志豪说。
这样的观点也得到了受访者高海升的赞同。作为一个每天手机不离身,使用各种社交软件的时间占据了三分之二业余休闲时间的“冲浪达人”,高海升早就意识到这个网络时代与20年前的网络时代大不相同。
“我们越来越依赖网络,依赖它的快捷和便利,但如果长期不加思考地沉浸在大数据打造的主题乐园里,难免作茧自缚,沦为被偏见牵着鼻子走的乌合之众。”高海升说。
问题:哪些人更容易被‘茧房’所困扰
在普通人的观念里,网络似乎犹如浩瀚的海洋,但事实上,你所熟悉的网络可能早就被“信息茧房”割裂成许多无法相交且互相不见的岛屿。
在记者采访中,很多受访者都曾发出过类似的感叹:“为啥感觉跟孩子的代沟越来越深了?我们也曾经是小孩子,以前没觉得理解大人那么难啊?现在的小孩都在想什么呢?”
受访者田熙宸就正在为此感到烦恼。作为一名“90后”舅舅,他以前觉得自己跟“05后”的外甥女丝毫没有代沟,是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读高中的外甥女目前已经陷入狂热的“追星”事业,大多数精力都在“帮哥哥上顶流”,学习都成了“捎带脚”的事儿。
田熙宸曾跟外甥女促膝长谈过多次,很惊讶地发现,生活中活泼可爱有想法的孩子在面对自己喜欢的明星时,陷入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偏执之中,“她觉得所有人都是‘对家’,都在嫉妒她喜欢的那位明星,觉得网上所有关于这位明星的非正面评价都是有心人罗织的‘黑料’。”田熙宸无奈地说,“很不想拿‘脑残粉’这三个字来形容我家孩子,但事实上她就是。”
受访者刘琪也在为读小学的儿子发愁:“他跟我们基本无话可说,跟他的伙伴们交流的都是游戏,说的都是游戏玩法、角色人物,我好像突然就无法参与进他的成长过程中了。”
孩子们为什么会陷入这样单一的爱好中?田熙宸和刘琪也曾探究过原因。
“打开他们的手机看看,关注的都是这些,喜欢打游戏的,打开网页推送过来的总是各种新游戏新玩法,喜欢追星的,打开网页全是明星动态。他们自己小圈子也很固定和封闭,比如我的外甥女在网络上和现实中的朋友全是那个明星的‘粉丝’。”田熙宸说。
倘若说,成年人对于“信息茧房”带来的负面影响尚还有一些分辨力与自控力的话,一味迎合受众偏好的“私人订制”却足以使鉴别力、自控力不强的青少年越“好”越“偏”。倘若这些青少年还不喜欢学习和阅读,不肯靠其他方式“开眼界”,只愿意在网络上跟观点相同、认知相同的人聚集在一起,那自然会让所谓的“信息偏见”越来越强。
除了青少年,老年人也极容易成为“信息茧房”的受困者。相比于现实生活,其实网络世界里的虚假广告、诈骗、谣言等,对中老年人更有杀伤力。互联网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为老年人带来“信息启蒙”,反而加剧了老年世界的闭塞。
受访者张晶晶给记者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张晶晶说,疫情期间,父母终于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当时她还很高兴,觉得爸妈终于“跟上了时代”。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很多烦恼:“我爸妈的朋友圈就是典型的中老年人的朋友圈,不是各种养生类的谣言,就是各种有毒的‘鸡汤’,那些陈旧的、片面的,早就被辟谣过的东西,无论我怎么说他们都半信半疑。”张晶晶说。
张晶晶觉得自己无法说服父母相信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朋友圈”,每当女儿试图“说教”时,他们就会“据理力争”:“你舅舅也转发了”,或者是“我以前的老局长某某某都说是真的,人家那么大的领导,还不如你?”常常让她觉得哭笑不得。
受访者徐亦菲则发愁如何让公婆戒掉“看直播网购”。公婆很喜欢看直播,也常常网购,但买回来的东西却经常让她觉得很发愁:“不是比我网购的贵,就是质量差。我跟他们说直播间的东西不一定便宜不一定好,他们总是不信,每天都在激情地‘抢抢抢’。”徐亦菲说。
在很多人观念中,互联网意味着开放、共享,是信息的自由世界,但对于中老年人来说,他们上网接触到的东西,有可能并不是最前沿最时尚的。
在如今这个被算法和大数据统治的互联网时代,网络世界里越来越少出现跨界、跨圈层的交往,更多的是“人以群分”,某种程度上,年轻的更年轻,老龄化的更老龄化。你越关注什么,什么就会越多,不关注的就会越少,根据你的喜好精心编辑过的信息构成的舒适圈越封闭,反而营造了一种更高级的“闭塞”。
这也让很多受访者担心,倘若这样的“信息茧房”长期存在,出现有害信息和不良信息时,人们如何脱困?
办法:‘破茧’我们可以做点啥
受访者张一宁说,在他看来,会被“信息茧房”困扰,其根源都是我们自己在“作茧自缚”,因为人们懒惰,不愿意思考,只愿意接受同样的信息和观点。
张一宁用了樊登的一句话来证明这一点,“樊登说过,很多人看起来在思考,其实只是在整理自己的偏见”。
“当一个人习惯了接受同样的信息和观点,就容易陷入偏见的漩涡,以为自己掌握的才是世界的真相。一旦遇到不同的观点,就会马上否定,结果让思维越来越固化,再也无法接受新事物、新观点。”张一宁说。
受访者刘海曦则认为,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不能改变当下互联网环境的情况下,就必须努力做个“清醒的人”,尤其是要帮助辨别能力和自控能力都相对更弱的老年人和青少年。
“要清楚地告诉孩子和老人,我们每天接收到的海量资讯,很多都是经过筛选、迎合个人喜好的消息,这让我们不知不觉中就被困在‘信息茧房’里。想要知道‘茧外’的世界,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不要沉迷在网络中。”他说。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曾发布数据称,截至今年6月,我国未成年网民已达1.91亿,低龄触网现实正在发生。在如此情况下,家庭和学校强化对未成年人的教育引导,提升其网络素养,避免未成年人陷入“信息茧房”就显得尤为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我国出台的第一部专门针对未成年人上网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将于2024年1月1日起施行,重点就规范网络信息内容、保护个人信息、防治网络沉迷等作出规定。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破茧”的关键,其实还在于“主动出击”。主动去关注不熟悉的领域、去倾听不同的声音、去接纳不同的想法和思维,这样做可能会耗费很大的精力和很多的时间,却是我们应对‘信息茧房’困扰最好的办法。
“每个人对信息各有其偏好,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倘若失去思辨能力,那就只能永远困在‘茧中’。”在记者采访过程中,不少受访者都这样说。
“信息茧房”固然可怕,但“破茧”的方式也非常简单。网络是一把双刃剑,在带给人们便利的同时,也在深刻地入侵我们的生活,但网络最终也只是我们探索世界的方式之一,主动思考、打破壁垒,才能够拥有更为广阔和理性的天地。
希望每一个曾被困于“信息茧房”的你我,都能“破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