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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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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西游记》里的世相与心魔

日期: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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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后西游记》中的孙履真绣像。孙履真号“齐天小圣”,随唐半偈西行求取“真解”。 8月31日,国内首部上星播出的AIGC长剧《后西游记》上线,一部少为今人注意的古典小说,由此重新进入大众视野。 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上,为名著撰写续书的情况是较常见的。《西游记》写到西天取经、功德圆满,故事似乎已经无可再续。《后西游记》却从结局处生出一个新问题:唐僧师徒历尽千辛万苦取回真经,为何两百年后,世道人心依然没有变好?小说给出的解释是,真经虽在,却被愚僧曲解,成了惑众敛财的工具。既然“经”已有了,便要再走一趟西天,求取能够阐明经义的“真解”。 一个“解”字,让这次西游有了自己的理由。 真经之后,再走一程 《后西游记》共六卷四十回,通常与《续西游记》《西游补》并称为《西游记》的三种重要续书,现存刊本未题撰人,只署“天花才子评点”。 经专家多方考证,天花才子可能是明末清初小说家、出版人、浙江嘉兴人徐震。徐震又号“烟水散人”,在书业中兼任编辑、校对、评点、改写、整理等工作,也惯于著述各类迎合市民阶层的商业小说,由他撰写《后西游记》可能性较大。 此外,书中频繁出现江浙地区方言用词,书中所提各种世相、服饰、宫闱秘事,颇与明万历后期、天启、崇祯朝奇形怪状的社会生态相似。所涉官制,特别是锦衣卫、司礼监,皆明朝独有。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唐宪宗年间。唐三藏取回的真经流传日久,渐被不肖僧人胡乱讲解,原本度世济民的佛法,反而成了邀福求利的门径。唐三藏重返东土,封存真经;唐王随即另遣高僧西行。大颠和尚受命求解,获赐“半偈法师”之号,人称唐半偈;花果山新生的石猴孙履真号称“齐天小圣”,拜他为师。此后,猪八戒之子猪一戒、沙悟净的弟子沙弥也相继入队,一师三徒再度踏上西行路。 人物沿着前传的谱系而来,又各有一点新意。孙小圣继承了孙悟空的神通和脾性,猪一戒仍旧贪吃,却比父亲多几分憨直;唐半偈既无金蝉子转世的显赫来历,也少了唐僧的迂弱。 小说还时常回身照应前书。第三回写孙小圣大闹地府,发现唐太宗当年在生死簿上多添的二十年阳寿,竟要由后来的唐宪宗偿还。前书中的一笔机锋,到这里成了一笔跨越两百年的旧账。猪八戒在高老庄的姻缘,也由猪一戒接续下来。新故事与旧故事若即若离,颇有回声。 求真解途中的十几个故事尽皆独出机杼,在无原案可稽的情况下,不落窠臼地驰骋想象,以自己的特色屹立于古典小说界,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后西游记》毕竟循着前书的道路出发。师徒组合、西行磨难、降妖伏魔的框架,大都可以找到熟悉的影子,但人物神采、情节规模和语言风致,难与《西游记》比肩。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它“行文造事并逊”,说的正是这种差距。 然而,续书的意义也在于从旧故事里生出新问题。清人刘廷玑在《在园杂志》中谈到几种续书,认为《后西游记》“虽不能媲美于前,然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又直斥《续西游记》为“狗尾”。两种评价合在一起,恰可看出这部书的价值:它在众多续衍之作中写出了自己的机锋。 这机锋首先落在“真经”与“真解”的错位上。小说中的不肖僧人借祸福果报聚敛钱财,百姓烧香布施,也多为求财求福;佛法被人拿来装点门面,甚至成了愚弄世人的话术。自利和尚强占猪一戒的九齿钉耙,名义上要拿它“种佛田”,谋的仍是自己的私利。 儒、道两家同样在小说的讽刺之列。孙小圣寻师学艺时,遇见装腔作势的修仙者;游历地府,又拿唐太宗增寿的旧案诘问十殿阎王。到了弦歌村,满口“之乎者也”的迂儒登场,紧随其后的文明天王,更把这层讽刺推向全书最精彩的段落之一。 文明天王生得方面大耳,头顶金锭,满身金钱,手里握着一管文笔;麾下又有石、黑二将军,名字令人联想到砚与墨。他自称“大兴文明之教”,骑的偏是楚霸王的乌骓马,所到之处排斥异己,稍有不服便以“异端”论罪。 “文笔压人,金钱捉将”,回目已经道尽其中意味。当文笔与金钱结盟,所谓“文明”便可能成为给人定名、排斥异己的权力。对文明天王的生动描写,正是封建时代所谓儒家正统压制一切“异端文化和思想”,八股文摧残人的智识,造成社会思想僵化、学子可笑可怜的真实写照。 儒家与佛教同为封建社会的两大精神支柱,儒术独尊,不仅不能改变是非颠倒的社会,反而加剧了祸民愚人的危害性。作者用难以抑制的感愤情绪,辛辣地讥刺明末儒家颓风,通过刺儒以刺世,入木三分,开《儒林外史》类小说之先河。 象征喻指,批判时弊 除了鲜明的讥佛刺儒倾向外,《后西游记》还善于用借喻、指代、比拟等手法,对世风浇漓、道德沦丧的腐朽社会状况,作出尖锐的讽刺与大力的批判。西行路上的种种磨难,都在体现着取解人的心理煎熬,也即晚明文人特有的困惑、失望与茫然。 像《后西游记》这样全面地、连续地运用寓言象征的艺术表现手段,实为古典小说中独一份。从踏上求解之路起,几乎每一次遇险,都有一种别出心裁的妖魔设定来譬喻人类的一种心魔;每一处地名、人名也都代表着一种社会现象或人格,充满象征意味,隐喻良多。 作者在洞察社会、探求人生意义的过程中,切切实实地发现人心的“内魔”是多么可怕。唯有战胜自我、超越自我,才能迎来彻底的救赎。此种写作手法,与同样成书于十七世纪的英国文学名著《天路历程》极为相似,生而迷失、开悟自救,宗教、寓言与小说互相渗透,造就出一部中国自有的《天路历程》。 书末,如来眉间放出一道白毫光,“照得三千太平世界一时雪亮”,东土沉沦也仿佛尽归极乐,故事仍以神魔小说的圆满收束。然而,紧挨着这道光的,正是“渐失其真”的黯淡一笔。圆满与失落并置,使《后西游记》的结尾多了一层耐人寻味:它相信求解的价值,也看见经典一旦进入世俗,仍可能被欲望和偏见重新包裹。师徒四人完成了自己的修行,世人的心魔仍须各自消解。 数百年后的今天,技术已经焕然一新,旧小说留下的问题仍未过时。它需要在人心中反复辨认,也要由一代代人重新求取。所幸,不畏艰险、努力向上、求索真理的精神,也依然延续着。这是本书留给世人最可宝贵之处。 (据《北京晚报》,文:王新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