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修正文具——青铜削 中国古人最早用刀来“修改”竹简上的错字，“删”字便由此而来。 “删”字演变图 开学季，热闹的文具店货架前，总是围着一群挑选橡皮、涂改液、修正带的孩子。他们或许不会想到，一件件小小的修正文具背后，藏着一部跨越数千年的文字改错史。 书刀曾是“高科技” 只要落笔，就难免出现笔误。古人没有橡皮与涂改液，写错字该如何补救？答案要从当时的书写材料说起。 1987年，考古人员在河南贾湖遗址的龟甲、骨器、石器、陶器上，发现了17例可确认的契刻符号。这些刻符距今约8500年至7500年，是目前我国境内发现年代最早的契刻符号。 从形式上看，贾湖刻符和数千年后的甲骨文有着极高的相似性，二者都是用利器将符号刻于龟甲、兽骨之上。因此，很多人以为，甲骨文都是用刀直接刻写而成。但大量出土文物证明，早在新石器时代，陶器上的纹样、符号就已经用类似毛笔的软质工具书写。山西陶寺遗址出土的带有红色字样的陶扁壶便是典型例证。另外，在殷商甲骨之上，也留存着不少没有刻完的朱书、墨书痕迹。 顺着这条线索看，甲骨文中的象形字“册”也给出了有力佐证：几条竖线被横线串联，形态酷似编连在一起的竹简、木牍，与后世出土的战国竹简极为相似。《尚书·多士》中也有载：“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通过这些信息可以推测，商代已有典册，典册内容比甲骨文更为重要，文字篇幅也更长，应为用毛笔在简牍上书写。可惜，受竹木材质易腐烂的限制，当时的竹简、木牍、毛笔没能很好地保存下来，只有刻在坚硬卜骨上的甲骨文留存至今。 简册有错字，古人怎样修改？甲骨文中的“删”字，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商代“涂改”世界的大门。“删”字左边为“册”，右边为“刀”，本义是用刀具刮削竹简上的错字。这种用来刮除错字的刀具，就是青铜削。陕西宝鸡、湖南宁乡等地都曾出土实物。这类刀具大多狭长细直，长度一般15至30厘米，刀身宽仅1至3厘米，柄端常做成环形，方便悬挂、携带。有考古学者认为，当时，竹简、木牍造价不菲，不少记事简牍会被用青铜削反复刮削、二次使用，另外，日常书写也需要改错，青铜削的功能就相当于现代的橡皮，而“删”字，将书写、改错与工具三者的关系永久定格。 战国至秦汉时期，青铜削已经成为读书人必不可少的文具。后来又陆续出现玉削、铜削、铁削等不同材质的刮削刀具。当时负责抄写公文的小吏，常常将笔与削刀随身携带，故而被称作“刀笔吏”。 发展至汉代，这种刮削刀有了专属名称——书刀。书刀可以随身佩戴，久而久之慢慢演变为文人的佩饰。汉代的冶铁技术属于“高科技”，皇帝时常赏赐铁制书刀给大臣，而玉质书刀则只有贵族才可佩戴。 东汉以后，随着纸张的普遍应用，简牍与书刀逐渐退出了书写的舞台。书刀的修改功能日渐式微，最终演变为裁纸刀，完成了从涂改神器到文房佩饰，再到日常刀具的角色转变。 雌黄当作“涂改液” 东汉时期，蔡伦改进造纸术，以树皮、织物等原料造出纸张。用纸书写渐渐普及，改错的方式也随之更新。 你或许听过“信口雌黄”这个成语。今人用它形容有些人说话没有根据、随口乱说，却少有人知，“雌黄”这种矿物质，曾是千百年间古人最常用的“涂改液”。雌黄本是一种橙黄色、微透明的矿物质，主要成分为三硫化二砷。自然界中常与雄黄相伴而生，被称作矿物鸳鸯。雌黄硬度低，多呈细粒状或块状，既可入药，也是古代的绘画颜料。而将它用作修正文具，至迟在晋代便已出现并流行。 晋代之后，纸张成为主流书写载体。为了防虫蛀，古人常用黄檗（黄柏）的汁液浸染纸张，做出色泽淡黄的“染潢纸”，也叫潢纸。古语“青灯黄卷，面壁苦读”当中的“黄卷”，指的就是这种纸。潢纸质地坚韧、书写顺滑，深受文人喜爱。 雌黄之所以适合涂改，恰恰得益于潢纸淡黄色的底色。雌黄颜色和潢纸十分接近，质地松软细腻，稍加研磨便可成粉。涂抹在错字之上，既能盖住墨迹，又不会损伤纸面，涂层牢固不易脱落，很快便成为文人案头的必备之物。 雌黄涂改文字的用法，也慢慢融入古人的语言中。随意修改文稿叫“信笔雌黄”；没有依据地发表议论叫“妄下雌黄”；不顾事实随口发言，便是人们熟知的“信口雌黄”。关于这个成语，背后还有一段历史典故。 据《晋书·王衍传》记载，西晋名士王衍是著名清谈家。魏晋时期的清谈家大多喜好空谈玄理，很少过问实务。王衍尤其推崇老庄学说，经常与人清谈。可他发表言论时，常前后矛盾，如果觉得自己说理不妥，便立刻改口修正。时人便嘲讽他“口中雌黄”，意思是他口中仿佛含着雌黄（涂改液），可以随时抹去之前的说法。后来“口中雌黄”逐步演变为成语“信口雌黄”，用来批评言语不实、随口乱说之人。这也侧面证明，用雌黄改错，在当时十分普遍。 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杂说第三十》中写道：“写书误，以雌黄灭之。”至于怎么“灭之”，书中专门记录了“雌黄治书法”，完整讲解雌黄版涂改液的制作工序和用法：先将雌黄放在青石上加水研磨，晒干后放进瓷碗反复细磨；再次晒干、继续研磨，直至粉末足够细腻；随后融化上等牛皮胶，与雌黄粉一同放入铁臼充分捣匀，搓成墨锭一样的小丸，放在阴凉处晾干备用。使用时加水研磨成糊状，就可以涂抹错字，涂层经久不会脱落。 时至今日，古代手抄本上依旧能看见雌黄涂改留下的痕迹。甘肃敦煌莫高窟第17窟出土的隋代写本《文选·运命论》，残存四百余字当中，就有七处用雌黄覆盖涂改的印记。 再好的工具也终将随着时代变迁退出历史舞台。宋代以后，洁白细腻的宣纸广为流行，橙黄色的雌黄痕迹印在白纸上显得格外突兀。失去了赖以适配的潢纸底色，再加上雕版印刷兴盛，雌黄便慢慢从文人书桌消失，到明清时期已经十分少见。唯有成语“信口雌黄”流传至今，提醒着后人落笔慎重、出言有据。 （据《北京日报》，有删减，文：李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