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汉朝,多数人脑海里是汉武帝挥师北击匈奴的沙场,是未央宫金銮殿上君臣议事的肃穆,是史书里一笔带过的“文景之治”“光武中兴”。千百年来,正史的笔墨永远留给帝王将相,占汉代人口九成以上的普通人,只是宏大历史里模糊的背景板。
《王朝的基石:市井乡野的汉家烟火》把目光投向两千年前街头巷尾、田垄乡间的普通人。书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政变与战争,只用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细碎日常,串联起完整的汉代生活图景。
人间烟火
民以食为天,汉代人同样把吃饭当作头等大事,但《王朝的基石》告诉我们,同一片土地,贵族和平民的餐桌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两千年前的中国人,主食已经有了清晰的地域划分。长江两岸家家户户种水稻,交趾一带甚至能一年收获两季稻米,米饭因此是南方人的日常。北方人最离不开的是粟米,朝廷官员发俸禄,直接以多少石粟米计算,足见粟米在北方的地位。小麦则是当时刚推广开来的新作物,东海郡地方官上报政绩,专门写明当年多种了近两千顷麦子。巴蜀一带百姓偏爱芋头,岭南百姓靠山药果腹,高粱也已经通过贸易传入中原。
随着石磨、舂米工具普及,汉朝人告别了单纯蒸煮谷物的“粒食时代”,各式各样的面食走进日常生活。撒上芝麻烘烤的胡饼、泡进汤里吃的汤饼、混着动物油脂烤制的髓饼……五花八门的面食摆满了市集摊贩的货架。
餐桌上的肉食则是明显的身份分界线。猪肉是民间相对容易吃到的肉,汉墓里随处可见陶制猪圈模型。鸡鸭也价格低廉,逢年过节,普通人家能舍得买来改善伙食。牛肉在当时格外珍贵,耕牛是种田的劳力,律法严格保护耕牛,因此,只有贵族宴会、军队犒赏士兵,或是皇帝赏赐乡间老人时,才能见到牛肉。当时,羊肉养殖规模极大,史书里记载,有人放牧上千只羊,收入能和千户侯持平。
蔬菜里,冬苋菜是汉代最主流的青菜,家家户户菜园里都会栽种,腌制成干菜,可以帮一家人熬过漫长寒冬。韭菜、蔓菁已广泛种植,西域传来的大蒜、本土的花椒,能提供不同的辣味。
水果有着极强的地域限制,甜瓜、枣、桃子南北随处可见,长安城外“东陵瓜”远近闻名。荔枝、龙眼、椰子、芭蕉这类南方鲜果,想要运到北方,则需要沿途十里一驿站、五里一堠,运送途中损伤无数,只有皇室高官才有机会品尝。
烧烤是汉朝人热爱的美食,画像石里清晰刻画着古人串起肉块、架在炭火上烤制的场景。除此之外,黄泥裹住整只牲畜烘烤的“炮肉”、薄片生切蘸料食用的“脍”、各类荤素炖煮的羹汤,都是当时主流的烹饪方式。在那个没有冰箱的年代,底层百姓更多依靠风干、盐腌储存肉菜打牙祭,腌菜、干肉是漫长冬日里唯一的副食。
城乡谋生
谋生是人一辈子的追求。《王朝的基石》把视角一分为二,一边是长安、洛阳热闹喧嚣的城市街巷,一边是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乡村田野。城市商贩、求学士子、乡间农夫、庄园豪强各自奔走,两类人群相互依托,共同成为大汉王朝稳定运行的底层支柱。
汉代城市集市划分清晰,粮食、布匹、肉食、酒水分区摆摊,小商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胡饼、鲜果。大规模产业更是遍地开花,种植千畦韭菜生姜、饲养上千牛羊,收益便能比肩朝廷侯爵。边境集市上,西域胡人带来珠宝、香料、葡萄酒,中原商人贩运丝绸、粮食互通有无,商贸往来十分频繁。
与此同时,街巷间还活跃着一群城市少年游侠,他们重信守诺,时常调解邻里私怨,却也聚众斗殴、滋生祸乱,官府很难管束,成为汉代独有的城市江湖风景。除此之外,弹琴跳舞的倡优、手工匠人、驿站差役、往来办事的底层小吏,填满了城市的里坊。
汉代超过九成百姓生活在乡村,农耕生产是国家粮草、赋税、徭役的唯一来源,《王朝的基石》细致描绘了三类乡间人的不同人生。
自耕农是乡村最普遍的群体。一户人家拥有自持田地,夫妻二人耕种,养蚕织布、饲养鸡鸭,严格顺着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的农时劳作,农闲时参与乡里祭祀、节庆聚会。可每年固定的徭役、兵役,以及沉重的人头税、田赋,让安稳的日子格外脆弱。一旦遇上天灾、家人生病,他们只能变卖土地。
失去土地的佃农与依附民,是汉代最底层的群体。他们耕种豪强的土地,缴纳高额地租,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常年只能靠粗粮野菜充饥,一年到头很难吃到肉食。
地方庄园主则是乡间实际的掌权者,他们兼并大片土地,庄园内部农耕、纺织、酿酒、畜牧一应俱全,自给自足,还修建坞堡抵御战乱流民。平日里资助乡里、开设私学,在本地拥有极高声望。
精神底色
历史不只有衣食温饱、谋生奔波,一个时代真正完整的模样,还藏在普通人的内心与精神世界里。
汉代人心中,生死不是彻底的离别,他们坚信人去世后魂魄一分为二,魂飞向天际,魄留在地下,逝者依旧需要完整物资维持地下生活,厚葬的习俗因此传遍全国。王侯贵族的墓葬堆满金银、丝绸、各色美食,陶制楼宇、牲畜填满墓室。普通百姓即便家境贫寒,也会倾尽积蓄打造棺木,随葬粮食、陶罐,不愿亏待逝去的亲人。马王堆、海昏侯等汉墓出土的陶灶、陶猪圈、酒器,都是为了让逝者延续生前的烟火日常。
在当时,民间巫与医同时存在,百姓生病后,一边依靠草药医师诊治,一边请来巫师祈福驱邪。上层贵族更信赖正统医方,乡间百姓则大多依靠巫术宽慰病痛,两种信仰并行不悖。
日常往来的礼仪,则构建起汉代完整的人情社会。不同辈分、身份的人见面,行礼方式有着区分,晚辈对长辈、百姓对官吏、宾客与主人,都有固定规矩。亲友邻里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相互馈赠礼品,形成稳定的人情往来。乡里集体宴饮时,暂时抛开身份等级,所有人欢聚一堂,是底层百姓难得放松的时刻。
《王朝的基石》的动人之处,在于字里行间普通人共通的悲欢情绪。边塞小吏寇恩奔波讨要工钱时的委屈;公孙弘海边放猪、苦读多年渴望翻身的不甘;卓文君放下锦衣玉食,陪爱人街边卖酒的果敢;自耕农害怕天灾毁掉一年收成的焦灼;庄园老人年末和族人团聚的温暖……在众多历史的细节里,我们不只看见开疆拓土的帝王、名垂青史的贤臣,更能看见藏在历史角落,努力活着的寻常人。(据《齐鲁晚报》,有删减,文:惟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