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眼睛、窄鼻梁、尖下巴、五官完全对称、皮肤过度光滑……如今,到处都是这张脸。
早上打开手机,她正在播报晨间新闻;往下滑,他又在短剧里谈恋爱;再刷几下,她又在品牌直播间活力满满地介绍商品。新闻主播、古装男主、品牌模特,他们身份不同、声音不同、衣服不同,却用着同一张脸。
而当越来越多工作开始由一张数字面孔完成,许多人也感到疑惑,这些脸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都长得这么像?
数字面孔已无处不在
短剧、广告、直播间、商品详情页,是大家最容易注意到AI脸的地方。
这些场景需要大量、长时间、低成本的“出镜者”,真人需要化妆、休息,数字人却可以随时换衣服、换妆容、换语言,二十四小时待在屏幕里。
但在手机之外,城市公共空间其实同样早已到处充满了数字人的面孔。
在杭州,1号线、19号线的部分地铁列车上,屏幕上的数字人会通过手语播报预到站、到站、线路换乘等重要信息;在一些博物馆和景区里,AI生成了王勃、王夫之等历史人物,负责为游客讲解、带路,甚至与人对话。
各行各业的职场人士,也开始把自己的脸交给AI,制作能够替自己出镜的“数字分身”。
比如,在金融、房地产领域,许多公司为分析师和房产经纪人制作AI分身,让他们用不同语言向全球客户做介绍;我国甚至出现了“数字法官”,去年,江苏省南京市江北新区上线了智能AI数字人“检察官白洋”,能够为企业、群众提供法律咨询服务。
但在这些场景中,数字人的面孔并不像网络上吐槽的那样雷同,这是因为,数字人的AI脸主要有两种不同的来源。
第一种,是从真人脸上“复制”出来的脸。数字检察官白洋、瑞银的数字分析师等,都是比照真人克隆的,保留了本人的五官、神态。这类AI脸往往具有较强的个人特征,彼此并不相似。
第二种,则是由AI根据提示词、参考图生成的脸。这类AI脸没有对应的真人,许多短剧演员、虚拟主播、AI模特都属于这一类,也是如今被大家吐槽“雷同”的重灾区。
“趋同创作”背后的焦虑
根据海报新闻、公众号“叁拾代”等媒体的调查,如今一些公司收购肖像授权的价格极低,短剧公司平均仅为100元/年、200元/年或500元/终身。
阻碍真人克隆脸大面积铺开的更大原因,是一系列严格、复杂的审核流程。
根据我国《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平台提供深度合成服务时,必须核验使用者的真实身份,还需要提示使用者告知被编辑的个人,并取得其单独同意。
在实际操作中,各平台会通过授权证明、本人授权视频、身份认证、人工审核等方式,核验一张脸是否可以被使用。授权费或许只要几百块,但沟通、管理成本却会随着角色数量迅速增加,相比之下,直接使用一张“无主”的AI脸,显然要方便许多。
许多制作团队直接使用平台自带的人脸。丰年是一位资深短视频直播MCN从业者,目前他的公司正在从传统MCN机构转型为AIMCN机构,他告诉记者,如今,各大平台基本都拥有自己的人脸库,比如,即梦普通版有100张脸、VIP版有500张脸,如果用户在生成图片或视频时没有额外指定,平台就会使用默认人脸,因此大家看来看去总是那么几张脸。
而大量使用平台默认人脸的背后,是一条极度追求效率的内容流水线。
在AI短剧制作中,负责生成画面的“抽卡师”需要先把剧本拆解成一个个镜头,再撰写提示词,引导AI生成视频,从中筛选出可用的素材。一旦人脸崩坏、动作失真或者镜头不符合要求,就要重新生成。
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胡延平总结,粗制滥造的创作趋同、技术含量很低的流程趋同、使用的视频生成模型趋同,三个趋同造成了AI脸的高度趋同,此后,才是视频生成模型本身的数据样本、生成技术、指令跟随等方面存在的局限。
AI脸也需要“走心”去做
真正引发不满的,并不只是“这张脸总是出现”,而是当观众和消费者付出时间观看一部短剧,或者花钱购买一件商品时,一个粗制滥造的的AI广告或者视频,会让消费者感到没有诚意,甚至进一步联想到产品本身是否也粗制滥造。
资深AI产业观察家孔中认为,数字人带来了非常多新的变化,比如可以完成以前拍摄完成不了的场景和内容,又比如更多人可以进行相对自由的创作,这些都是非常好的一面,随着行业逐渐成熟,相信下半年AI脸雷同的情况就会得到很大改善。
胡延平表示,人天然喜欢真实的东西,逼真的深伪,是AI短剧的契机,也是AI短剧的死局,要解这个结,一方面要签约明星,取得不同类型、不同影响力的真实的人的肖像授权,另一方面要将AI生成与真人实景拍摄结合起来,而不是将一切都交给AI。“AI短剧从业者不仅要解决‘要脸’的问题,还要以‘真心’去创作而不是以AI来投机,以此解决‘走心’的问题。”
丰年则提出,电商企业可以制作行业特征脸。他表示,如今,即使使用明星授权的脸带货,效果也不一定好,公司可以自己捏一张行业特征脸,比如,把高客单护肤美妆赛道全网卖的最好的直播间扒一遍,把里面高转化主播的面部特征提取出来,捏一张专门用来卖护肤美妆产品的脸。
说到底,许多人反感的并不是AI,而是AI被当作了一种省去思考、快速交差的捷径。未来,数字人必然会出现在更多行业、更多领域中,真正需要解决的,或许不只是如何让一张AI脸更逼真,而是如何让它与具体的行业、内容和情绪真正匹配,让观众清楚地知道它从何而来,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据澎湃新闻,记者:蒋紫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