邾国故城遗址
釉陶小狗出土现场
一只身长不到4厘米的“小狗”让考古学家们操碎了心。
这不是一只真正的小狗，而是山东济宁邹城邾国故城出土的一只2400年前的釉陶小狗。经过六年研究探索，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的专家们终于破解了这只小狗的身世之谜，为中国早期低温釉陶技术的发展提供了关键实证，并由此揭开了一段春秋战国诸侯争霸的风云往事。近日，相关研究成果登上国际学术期刊《Archaeological and Anthropological Sciences》（《考古学与人类学科学》）。
“小狗”是如何发现的？它的年代又是如何确定的？小狗身上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记者就此采访了山东大学考古学系教授路国权和博士生宋浦文。
曾被误认为唐三彩
小狗重见天日，要追溯到2021年8月。那时路国权与他的学生们在济宁邹城的邾国故城遗址一处兵器作坊区进行发掘。26日下午，路国权正在东部发掘区新开辟的一片探方里指导学生发掘时，在西部发掘区参加发掘的杨慧神色凝重地向他走了过来：“老师，我们那边挖出了一只小狗，您去看看吧。”
自2015年3月起，路国权已经在邾国故城遗址带领学生发掘了五年，几乎每个地层和遗迹单位他都熟悉，对于东周时期的文物特点更是如数家珍。两个发掘区相距不过七十多米，路国权赶紧起身，去往“小狗”的发掘现场。
看见“小狗”以后，路国权忍不住笑了，也明白杨慧的疑惑了：小狗确实很小，只有不到4厘米长，通体施白色釉，双眼施蓝釉，嘴部、尾部施红棕釉，身躯遍布蓝色与红棕色圆点，乍一看的确像唐三彩。
在路国权的印象里，别说唐三彩了，邾国故城遗址就没出土几件唐代的文物。毕竟根据文献记载，邾国故城是东周时期邾国都邑和秦汉时期邹县县治遗址，早在唐朝建立以前就已经废弃了。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小狗虽然有几种不同的颜色，但胎是红色陶土胎。而邾国故城遗址从来没发现唐三彩，倒是出土过不少东周时期的泥质红陶器皿。
既然小狗的年代不好判定，那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和小狗一起出土的文物拿来看看。路国权赶紧让同学把和小狗在同一灰坑出土的文物全都找出来，主要是陶片。他挨个看了一遍，陶片都是春秋战国之际的。
路国权转念一想，此前有遗迹单位打破了这个灰坑，有没有可能是遗迹单位没清理干净，小狗混进来了呢？他又让同学把遗迹单位的陶片全部取出来，确认它们也是战国时期的。
小狗到底是什么？同时期其他地方有没有出土过类似的文物？晚饭后，路国权坐在电脑前检索资料，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闪现：小狗和东周时期比较常见的“蜻蜓眼”色彩很像，会不会同属铅钡硅酸盐制品？
铅钡硅酸盐制品是中国古代的重要技术发明，技术源头大概来自西亚或古埃及，经本土化后衍生出铅钡费昂斯、铅钡玻璃、铅钡釉陶三类关联产品。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蜻蜓眼”，一种色彩缤纷的铅钡玻璃珠饰。至于邾国故城出土的这只小狗，路国权觉得它更像是铅钡釉陶。
什么是釉陶呢？简单来说，就是烧制时挂了一层釉的陶器。它表面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像瓷器，可以理解为原始陶器向高温瓷器发展的过渡环节。而铅钡釉陶，则是中国早期低温釉陶的重要代表。顾名思义，低温釉陶的烧成温度较低，大名鼎鼎的唐三彩就是一种低温釉陶。
路国权拿着小狗端详，发现它的尾部有一个管状通道，一直延伸到内腔。也就是说，工匠是先把小狗捏成形，而后插入细杆，又握着细杆给陶坯上釉的。这种制作方法叫作“杆托施釉”，和“蜻蜓眼”的工艺一样。
小狗就是铅钡釉陶
为确定小狗的年代，路国权将与小狗同坑出土的炭化植物遗存送到BETA实验室进行碳14测年。检测结果是公元前485年至前401年，看来，小狗确是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的制品。
年代清晰了，可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小狗是用什么原料做成的？2021年至2025年间，路国权带着博士生宋浦文联合山东大学考古学院陶瓷器考古实验室的申静怡、陆青玉两位老师组成研究团队，综合运用X射线荧光光谱、拉曼光谱、显微CT等手段，给小狗做了个全方位“体检”，并解读了小狗的“体检报告单”。
先说小狗的陶坯。陶坯所用黏土与邾国故城出土的战国时期红陶残片以及遗址原生黏土的化学成分元素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工匠捏小狗的时候“就地取材”，用的就是邾国都城附近的黏土。
陶坯虽然常见，釉料可就不简单了。经检测，小狗身上的白、蓝、红棕三类釉料，全部属于铅钡釉体系。具体说来，红棕釉的显色原料是赤铁矿，这种矿物在山东储量丰富，使用历史可上溯至新石器时期的大汶口文化。白釉的显色原料则是含有铅、钡元素的矿物，使得釉面最终呈现出白色，是烧制过程中氧化钡析出的大量微细晶体以及釉内的微气孔。
值得一提的是蓝釉，它的显色原料有个美丽的名字——“中国蓝”。这是中国古代独有的人工合成钡铜硅酸盐颜料，流行于战国至东汉年间。此前，仅战国晚期马家塬、江陵楚墓出土的釉陶被证明使用了中国蓝，如今实证小狗使用中国蓝，将中国蓝应用于釉陶的年代又向前推了一点。
考古工作者解谜的过程就像侦探探案，路国权团队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刨根问底，很快收获了新的惊喜。路国权团队将小狗的铅同位素比值和同时期东周青铜器、古代铅矿同位素库进行比对。最终，这一数值落入浙东越国上虞银山铅矿特征值域。该矿铅料于春秋末至战国早中期大范围跨区域流通，使用该矿铅料铸造的青铜器，大量出土于浙东、苏北、鲁南各地，年代与地域都和釉陶小狗完全吻合。
原来，小狗虽然是在邾国本地烧制的，制釉的铅料却是从越国千里迢迢运来的。
在路国权看来，釉陶小狗是邾越两国人才与资源交流的见证。他说，小狗所在的兵器作坊区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兵工厂”。按照文献记载，越国铸造青铜兵器的水平非常高，越国灭吴以后，对苏北、鲁南地区影响加深，可能派遣了一批专家来邾国指导兵器铸造，与此同时，越国的矿产资源也在持续北输。
这只“小狗”，见证着中国陶瓷的发展，蕴藏着诸侯争霸的风云际会。它不会说，只是静静地等待有人来读懂它。它终于等到了。
（据《齐鲁晚报》，记者：文璇，实习生：张天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