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晚报

三千年前的“野生动物园”

日期:03-27
字号:
版面:第10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K93出土的铜铃 K73人象组合坑 殷墟西北冈商王陵区第五地点祭祀坑发掘区 K93鸟坑 2026年初,一项安阳殷墟王陵区考古取得的新进展在2025年度河南考古工作成果交流会上公布后,引发极大关注。三千年前的大邑商,也许已经有了囊括当时中原大地上各类珍禽异兽的“野生动物园”。 祭祀坑惊现奇怪遗骸 2024年底的安阳,洹河北岸殷墟王陵区,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一座刚刚清理至底部的祭祀坑。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动物考古学者李志鹏蹲在坑边,俯身凑近一具半露的骨骼——头骨、脊椎、四肢的轮廓在泥土中清晰可辨。“看着像狗。”在发掘时,并不研究动物的学者曾根据经验有初步推断,李志鹏没吭声,目光落在某处关键的部位上。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语气里压着一点兴奋:“不是狗,是狼。” 这个不大的祭祀坑内,还有两具猫科动物骨骼,头骨宽阔,犬齿粗长,李志鹏很快辨认出来:“这是虎,另一具是豹。”“老虎、狐狸、狼——研究动物的专家把这些动物种属认出来后,我们都很震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牛世山回忆起那个下午,科技中心的专业人员蹲在坑边,手指沿着骨骼的轮廓比画,嘴里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商代的祭祀坑里,怎么出现这么多野生动物? 更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是两副圣水牛的完整骨架。它们安静地躺在坑底,角已缺失,但肢骨完好,这是迄今所知商代现存的唯二完整圣水牛个体——甲骨文中提到的“兕”(sì),一个在汉代就已灭绝的物种,此前它的形象仅出现在青铜器上——1935年出土的“牛方鼎”和殷墟发现的唯一一件牛形青铜器“亚长牛尊”。此刻,它们以近乎完整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三千年后的阳光下。在牛世山看来,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比青铜器还重要的文物标本。 这批中小型祭祀坑内集中出土的“野生动物”,除了圣水牛、狼、虎、豹,还有鹿、獐、狍、鬣羚、野猪、豪猪等等,甚至包含天鹅属、鹤属、雁属等鸟类,部分个体的颈部有铜铃遗存,这是驯养的标识。经考证,此为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人工饲养野生动物群。 被驯化了的飞禽走兽 殷墟王陵区位于河南安阳洹河北岸,与洹河南岸的殷墟宫殿宗庙遗址隔河相望,是商代最高等级的祭祀与埋葬场所。1978年,考古工作者曾在此发现过一些动物祭祀坑。这些祭祀坑大多呈东西向成排分布,分为大型和中小型两类,大型坑口部近方形、深度较深,中小型坑口部为长方形、相对较浅,两类遗存共同映射出商代晚期复杂的祭祀体系。“我们新发掘清理了34个坑,又重新揭开1978年清理的25座坑。到了2024年底,随着工作接近后期,开始进行界定,我们发现出土的这批动物好像跟以前发现的不太一样。”牛世山对记者说。 在这些骨骼中,有一批特殊的器物格外引人注意。新清理的13座祭祀坑内,29件铜铃与动物骨骼相伴。它们的位置惊人地一致——几乎每一枚铜铃都出现在动物的颈部或头部附近。 被考古队员称作“鸟坑”的K93,坑内散落着天鹅、鹤、雁、隼、雕等5个种属的鸟类骨骼,可惜因保存较差,骨架已然散乱,无法分辨究竟有多少只个体,坑里的10只铜铃也无法判定具体系结位置。 正是这些精致的铜铃,让学者们意识到,祭祀坑里埋葬的并非临时狩猎所得的野物。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牛世山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一判断:“殷墟墓葬出土狗的概率很高,狗的脖子上经常挂着铜铃。我们挖得多了,就知道狗肯定跟人关系密切。狗被驯化了上万年,人随时带着它,给它挂上装饰,和今天一样。”同样的逻辑,适用于这些野生动物。更耐人寻味的是,铜铃基本为定制款,适配动物的大小——大动物配大铃,小动物配小铃,更证实铜铃绝非临时起意所能为之,而是日常饲养中才会出现的细节。 祭祀坑中出土的圣水牛、虎、豹、鬣羚等热带、亚热带物种,构成了一幅耐人寻味的图景。牛世山说,商代人或许有能力从远方获取珍奇异兽,但要让它们在安阳长期生存、繁衍,甚至被饲养在园囿中直至成为祭祀的牺牲,必须有适宜的气候条件作支撑。不可能像今天为热带动物建造温室、为寒带动物制造冷房那样,去为每一只老虎、每一头圣水牛创造人工环境。 “野生动物园”是谁建的? 发现猛兽的祭祀坑中,不少存在人骨,比如“3人1象组合”的K73,比如人与大型肉食动物(可能是虎、豹或熊)组合坑K78。在牛世山看来,这些人骨的身份并不神秘:他们是饲养这些野生动物的人,是三千年前的“驯兽师”或“动物园管理员”。三个人养一头象,就像车马坑里一辆马车配一个车夫——当主人需要这些动物在仪式中殉葬时,饲养它们的人也随之而去。 这座三千年前的“野生动物园”正在拼凑出一幅商代贵族生活的图景——关于资源获取,关于仪式制度,关于权力运作,甚至关于那个时代的人如何理解自己与动物的关系。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牛世山用“标准化”三个字来概括这个体系。标准化的获取——商王有专门的狩猎区,比如河南西北部的沁阳一带,定期去围猎。狩猎不只是为了获取资源,还带有军事训练和巡视、展示权威的性质,所以叫“秋狝(xiǎn)”。标准化的饲养——园囿里有专人管理,那些脖子上系着铜铃的动物,平时就在那里生活。标准化的处理——猎到的动物,角怎么加工,肉怎么分配,都有规矩。最后是标准化的祭祀——王陵区的祭祀坑不是王死后一次性埋进去的,而是定期举行祭祀活动,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 “这些猛兽的种类,超出我们原来的想象。”李志鹏说。在西亚,有些王朝确实发现过王室驯养猛兽的记录,但在中国先秦时期,这是第一次看到商王养虎、养豹、养狼,甚至可能养熊。更让人好奇的是:这些野生动物是商王直接打猎打回来的,还是打回来之后又圈养起来、让它们繁衍二代的?又或者,部分从远方进贡而来?如果实现本土繁衍,就意味着三千年前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人工繁育技术。 这座商代的“野生动物园”已经对我们讲述了很多,但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各个领域的学者坐在一起,一点一点拼出那些已经碎掉的真相。 (据《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李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