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狮金像 明 “司母辛”四足铜觥 商代晚期 “中国之中——中原古代文明精粹”展遍寻河南全省各个文博机构所藏文物,以“中国之中”这一核心概念遴选出来的文物被分为七个单元,组成了堪称豪华的中原古代文明展。有一点须指出,无论是远古时代,还是夏商周直到秦统一天下后的历朝历代,中原与今日之河南省不可完全画等号,其文化内涵与地域边界均超出河南省的范围。 “中国之中”的宏大叙事 何谓“中国之中”?首先应从地理上加以说明。 河南省,古称“豫州”,位于黄河中下游,跨黄河与淮河两大流域。中东部地区为华北平原的大部分,主要由黄河、淮河、海河、滦河冲积而成,提供了肥沃的耕地资源。这里属于暖温带季风气候,四季变化明显,热量资源较为丰富,可供多种类型农作物一年两熟种植,自古以来便养育了大量的人口。 早在史前时期,中原大地就已点燃文明星火。在舞阳县北舞渡镇贾湖村贾湖遗址出土了40余支骨笛,有力地展现了先民早期的聚落生活与精神信仰。本次展览即以一支贾湖刻纹骨笛开始了整个“中国之中”的宏大叙事。 1987年,考古人员在位于濮阳西水坡一处工地上的发掘具有重大意义。第45号墓中的一组蚌砌龙虎图案出现在展墙上。蚌塑图以龙形标示苍龙七宿,以虎形代表白虎七宿,以斗形寓意北斗七星。 人类认知个别天象,比如昼夜交替、太阳位移、月亮圆缺,以及辨识若干明亮的星星,始于旧石器时代。对天象运行总体规律和周期变化的把握,始于新石器时代。对昼夜长短、太阳位移、月亮圆缺等周期变化的长期观察与经验积累促使我们的祖先逐渐梳理天象变化的规律,进而总结出与生产劳动间的关系。他们发现天象旋转有一个中心——天心,又称“天枢”。上古时代的华夏祖先经过旧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早期数万年的观察,于新石器时代中期发现了地球自转轴的北端,指向永居天心不动的帝星,同时还发现了围绕帝星旋转的北斗七星,进而建构了二十八星宿体系。 了解了这些,才能明白那个鼎鼎有名的何尊铸刻下“宅兹中国”的渊源与意义。122字铭文里的“中国”二字所指万国之中处于中间的国,即中央的国,是最重要的国。由此延伸,在具体的地域位置上就是中原,这里才是王朝的中央。经考古发现的“天地之中”的嵩山历史建筑群就是这种“中”的宇宙观与礼制秩序的实物象征。 漫长的逐鹿中原史 从仰韶文化至河南龙山文化时期,社会复杂化程度加剧,万邦林立的格局为王朝的诞生铺就了基石。在伊洛河畔,深厚的史前文化历经融合与升华,最终孕育出二里头文化。作为迄今可确认的中国最早王朝都城遗存,它被誉为“最早的中国”,由此揭开了夏、商、周“三代之居”的文明序幕。 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被认为是中国第一个王朝——夏王朝晚期的都城遗址。这里出土的一件灰陶爵,泥质灰陶胎,器表经打磨,呈青灰色,质地坚实朴厚。前有上扬的长流,后带翘起的尖尾,中部束腰,下承三只细锥形足,侧面设半环形鋬,整体均匀挺拔。整器虽无繁缛装饰,却在比例与线条中透出早期礼器的庄重与节制。 在二里头文化墓葬中,陶爵常与盉、觚、尊、豆、平底盆、三足盘等酒器、食器组合出现,共同构成一套具有礼仪功能的器物群。它们不仅是先民酿酒、饮酒生活的体现,更是“器以藏礼”的早期体现——在形制、组合与使用场合中,已蕴含身份、仪节与祭祀的规范。 商代继夏而起,定鼎中原,开创了中国青铜文明的鼎盛时期。自商汤灭夏,定都于亳(bó,可能今郑州一带),其后屡经迁都,至盘庚迁殷(今安阳)后趋于稳定,传十七世三十一王,延续五百余年。为表现这一演化进程,展览中将大量的地图安置在展柜后的墙面上,观众可以看到从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到安阳殷墟的一系列都城规划考古平面图,再对应各个时期的青铜器,一条清晰的中原建都的脉络展现于眼前。 从二里头到殷墟,青铜铸造技术从初创到成熟直至巅峰,是一条围绕青铜礼制文化的建立与完善之路,折射出早期国家形态与王权结构的逐步确立,标志着中原地区完成了从多元古国到一体王朝的历史转型,初步构建起华夏礼乐文明的根基。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举兵灭亡商朝。虽然初始的国都建在了祖居地镐京(今西安市附近),但到了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至洛邑(今洛阳市附近),体现了周人对于上古天命观的遵从。据清华简《保训》载,周文王临终前将“中”作为宝训传于武王,强调“中”是三代天命流转的关键。武王克商后,将营建洛邑视为承续“天命”的体现。河南留存有丰富的两周遗址与墓葬,系统展现了从西周到东周的历史演变过程,见证了周王朝从礼制一统到列国竞合的历史进程。 从地理标识到文化符号 随着展陈的时间轴,观众步入到汉魏及至唐宋元明的部分。虽然展品依然精彩,但不免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历朝的国都极少设立在中原地区? 从汉唐部分展品中便可找到答案。在这一部分,几匹高大的唐三彩马非常吸引人,它们造型俊美,体态昂扬,釉色鲜艳,光彩照人。自汉武帝为求大宛“天马”遣使西行,至唐太宗以“昭陵六骏”铭刻武功,骏马的形象早已超越坐骑,成为国力、荣耀与远方的象征。汉唐时代的人对马的喜爱源于马在生活和军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自秦始皇统一天下,中国统御的版图不断扩大,来自亚欧大陆腹地草原民族的威胁不断加深,西安与北京成为据守的两个至关重要的点位。自汉朝开始,中央政权始终在这两个点之间移动,“天下之中”成了腹地。北宋的历史验证了据守中原无法抵挡住来自北方和东北的威胁。 统摄中原,可以降服江南,却镇不住北方。因此,在北宋之后,就再也没有王朝把都城选在中原了。但失去了中原,北方的驻守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因此,隋唐时期的洛阳作为东都,与长安并驾齐驱。 自元代起,河南作为中原的腹地,逐渐转换了身份,将政治中心的地位交给了北京,把经济中心的地位让给了东南沿海地区,自己则专注于发展生产,传承工艺,丰富文化。然而,“得中原者得天下”的古语仍不断被验证。由此可见,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中,“中”不仅是一个地理方位的标识,更是一种文化观念、政治理想与文明秩序的凝结。中原,作为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的心脏地带和“天下之中”的象征,当仁不让地承载着“中国”这一国家概念从地理中心升华为文明核心的历史进程。(据《北京青年报》,有删减,文:王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