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观看“光的背面”摄影展 王韧讲述拍摄歌手的过程 摄影作品《窦唯》 ◎记者 吴爱霞 摄影 记者 常静 在包头美术馆举办的“光的背面”摄影展现场，54张珍贵影像在展厅中静静陈列。崔健在舞台上弓身嘶吼时抽搐的脸，窦唯低头调试设备时专注的侧影，鲍勃·迪伦演出间隙沉默的瞬间……这些跨越二十余年的画面，都出自摄影师王韧之手。这个1970年出生于包头的前包钢工人，用镜头为中国摇滚乐留存下珍贵的视觉档案，也写下了一段关于热爱与坚守的人生注脚。 出走 北漂追“光” “包头的20世纪80年代，想听首新歌太难了。”王韧的指尖划过张贴在展厅门口打印的几张见证他心路历程的诗、词上，那是早期影响他至深的鲍勃·迪伦、约翰·列侬、北岛还有罗大佑的歌词及诗歌。透过字里行间，仿佛岁月被磨得发白。 16岁那年，他从收音机里听到崔健的《一无所有》，歌词里的力量像电流般击中了这个少年。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份对音乐的痴迷，将彻底改写自己的人生轨迹。 20世纪90年代初，王韧成为包钢的一名工人，身穿工装在钢铁洪流中穿梭的日子里，诗歌与音乐是他的精神出口。他迷上了北岛的诗，收集鲍勃·迪伦的歌词，把喜欢的句子抄在日记本里贴满墙壁。但闭塞的资讯环境让他愈发焦虑，“想找盘摇滚乐磁带都难，更别说看一场真正的摇滚演出。” 1997年的一个清晨，27岁的王韧递交了辞职信。这个决定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在那个年代，包钢的“铁饭碗”是无数人羡慕的归宿。但母亲最终还是塞给他一些钱，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带着这笔钱和一箱子书，王韧搭上了朋友去北京的车，成为千万北漂中的一员。初到北京的日子充满艰辛。他租住在地下室，连续一个月靠方便面度日。27年间，王韧搬过17次家——在设计公司做过美工，在广告公司跑过业务，白天为生计奔波，夜晚就泡在音乐展演空间里。 “第一次在现场看崔健演出，我站在最后一排，浑身都在发抖。”王韧说，舞台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北京——这里有他追寻的“光”。 坚守 灵魂邂逅 2000年，工作逐渐稳定的王韧攒钱买了台傻瓜相机。“起初只是想记录演出瞬间，怕以后忘了这些感动。”他笑着说，自己的摄影之路始于“对时间的恐惧”。从傻瓜相机到朋友借给他试机的尼康D800，从音乐展演空间的角落到体育馆的看台，他始终站在观众的视角，用镜头捕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在他的作品里，没有刻意的摆拍，更多是即兴的瞬间：滚石乐队主唱米克?贾格尔标志性的阔步，艾敬演出时轻拨吉他的指尖，袁娅维闭眼吟唱时颤动的睫毛，还有当年“魔岩三杰”正当红时，窦唯、张楚、何勇在演唱摇滚时的写实状态。最特别的是一组崔健的照片，他听了崔健50多场演出积累下的影像中，有嘶吼时暴起的青筋，也有谢幕时眼中的柔光。“我不是他的朋友，但自认是精神知音。”王韧说，崔健音乐里的赤诚，是支撑他拍下去的动力。 拍摄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在贵州乌蒙大草原为音乐人取景时，他背着十几斤的设备爬山，中途体力不支，只好花50元租老乡的马才得以登顶。为了拍鲍勃·迪伦的北京演唱会，他提前三天排队买票，整场演出始终举着相机，直到手臂僵硬。有次在酒吧挂展，作品落了两年灰，意外形成的做旧效果却成了点睛之笔——这让他更加坚信 “并非对焦清晰才是好照片”。 28年间，王韧的镜头对准了近400位国内外音乐人，从鲍勃·迪伦到缪斯（英国摇滚乐队），从爵士乐手到民谣歌手。但他的镜头不止于舞台，近年来也开始记录互联网时代读纸质书的人。 “在咖啡馆看到有人捧着书，我会悄悄拍下来。”他解释道，在他看来，这些人与坚守实体唱片的音乐人一样，都在守护某种珍贵的东西。 每一份坚守都需要巨大的投入。王韧算了笔账：二十多年来，摄影器材投入不多，但他每场演唱会都要买前排的门票，光交通、门票、食宿就花了二三十万元。 一度，王韧在宋庄的工作室兼具生活功能，靠卖旧书、做设计、搞摄影和微薄的退休金维持生计。如今，他甚至坦言“一定程度上在啃老”。但当被问及是否后悔时，他摇头说：“能做喜欢的事，已经很幸运了。” 归来 初心回响 今年冬天，王韧带着54幅作品回到了故乡。这是他继北京福声唱片店个展、上海鲍勃·迪伦大展平行展后，首次在家乡办个展。展厅里，一张鲍勃·迪伦的演出照格外醒目——那是 2011年北京工人体育馆的演出，王韧站在人群中按下快门，舞台灯光在歌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摄影，是捕捉光的游戏，舞台与内心之光相遇，会有奇妙的东西。”这是“光的背面”展览的主题，也是王韧的创作哲学。在他看来，“光的背面”不仅是舞台阴影里的真实，更是喧嚣背后的坚守：鲍勃·迪伦既是歌手也是诗人，北岛在诗歌之外涉足绘画，这些跨界的探索让他明白“艺术从无边界”。 展览现场，一位年轻观众指着罗大佑的照片问：“这是他最近的演出吗？”王韧笑着摇头，讲述照片背后的故事。这种交流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追着音乐跑的日子。如今的他，虽然因为年龄增长已背不动沉重的设备，但拍摄计划从未停止，“想再拍30年，除了音乐人，还要记录更多普通人的坚守。” 除了相机，书籍是王韧另一大精神寄托。他的工作室里藏着5万册书，多是从潘家园旧货市场淘来的文学著作和音乐传记。 “书能带来安全感，就像小时候收音机里的歌声。”他说，这些旧书里的批注、折痕，都藏着时间的印记，就像他的照片一样。 展厅的尽头，一张模糊的演出照吸引了众人目光。因快门速度过慢形成的拖影里，舞台灯光化作流动的光带。“这张照片有人说拍糊了，但我觉得它最真实。”王韧说，就像人生从来不是清晰对焦的“标准照”，那些不完美的瞬间，恰恰藏着最感人的力量。 展览临近结束时，王韧想带着自己年迈的老父亲来看展。他希望这位曾经觉得儿子“太爱玩”的老校长，能在看着墙上的照片时拍拍儿子的肩膀说：“这些年，没白熬。” 说话间，王韧眼眶一热。离世多年的母亲过去常说，“你打小喜欢的都是高考不考的东西。”在父母眼中，他似乎有些没正形。如今，他希望父亲终能理解，他追寻的“光”从未偏离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