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青铜母子虎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何尊(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近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正式发布了“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主题及主标识,其设计灵感与传统纹饰,与陕西馆藏珍贵文物高度契合。2026年春晚主标识从晚会主题“骐骥驰骋”中提炼“四马齐驱”的创意灵感,巧妙融合中国传统云纹、雷纹、回纹的经典元素,勾勒出四匹骏马齐头并进的视觉意象,彰显传统美学韵味,传递出奔腾奋进的时代气息。全新设计的“骐骥驰骋纹”还能无限延展、变换、循环,铺展出万马奔腾、势不可挡的生动画卷。 细心者会发现,这些纹样似曾相识——它们正是深植于中华审美基因中的云纹、雷纹与回纹。而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西安博物院的展厅与库房中,那些镌刻在青铜重器、玉质宝玺、陶瓷精品上的古老纹饰,正与这枚现代设计遥相呼应,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千年的无声对话。 纹寻古源 当现代设计师在图纸上勾勒这些古老纹样的新生命时,在考古学家与文博工作者眼中,这不过是又一次与历史的久别重逢。陕西,作为周、秦、汉、唐等十三个王朝的建都之地,地下沉睡着半部中华文明史,其出土文物正是这些经典纹样最集中、最权威的“基因库”。 2026年春晚主标识的设计,始于一个充满动感的主题——“骐骥驰骋”。马,在中国文化中历来是奋进、祥瑞与成功的象征。设计团队并未选择具象的马匹形象,而是另辟蹊径,决定从更深的传统文化层中汲取养分。他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中国古代装饰艺术中最基础、最经典,也最具哲学意味的几何纹样:云纹、雷纹、回纹。这些纹样并非简单的装饰,它们是先民观察自然、理解世界、表达信仰的视觉符号。 云纹,模仿天际流云之舒卷,线条柔和回旋,代表着高远、祥瑞与变通;雷纹,模拟雷声滚动或雷电之形,线条方折回旋,蕴含着力量、威严与节奏;回纹,形似汉字“回”字,或源于水流漩涡,寓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设计团队创造性将这三种纹样拆解、变形、重组,勾勒出四匹骏马齐头并进、拾级而上的动态轮廓。标识中,云纹的流畅构成了马身奔腾的律动,雷纹的方折强化了马蹄的力量与结构,回纹的连续则暗喻着马群络绎不绝、前程万里之势。这一被命名为“骐骥驰骋纹”的全新纹样,不仅是一个静态标识,更被设计成可无限延展、变换、循环的动态图案,寓意着传统智慧在新时代的磅礴生命力与无限可能性。 纹之韵味 云纹的运用,早至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在商周青铜器上已颇为成熟。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西周云纹编钟,一组三件,是目前所见最早的编钟。三件钟体形制和纹饰类似,大小递增。钟体呈合瓦形,截面呈椭圆状,圆甬中空与体腔相通,旋上有方形挂环。较大的两件钟钲部周边有乳刺,最小的一件钟篆部及旋上素朴无纹,唯鼓部饰细阳线云纹。其篆间及鼓部饰以细阳线云纹,纹样稀疏古拙,与编钟庄重的形制相得益彰,当钟槌敲击,声波震荡仿佛与云纹的流动感产生奇妙的共鸣,是礼乐文明视觉与听觉的双重体现。云纹发展至秦汉,褪去了部分青铜器上的神秘与威严,变得更为飘逸灵动,广泛应用于玉器、漆器、丝织品等。将云纹推向权力与典雅极致的,莫过于现珍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汉代皇后玉玺。这方以和田羊脂白玉雕琢的玺印,顶部螭虎钮威猛灵动,印体四侧均阴刻典雅流畅的云纹。温润玉质与流动云纹的结合,既体现了母仪天下的柔和,又暗含了至高权力的祥瑞与通达。 说云纹是天空的呼吸,那么雷纹便是大地的律动。雷纹线条方折回旋,富有节奏与力量,常以细密、规整的方折回旋线条出现。多作为青铜器上主体纹饰,如兽面纹、夔龙纹的衬底,以烘托主纹的威严与神秘。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何尊。它1963年出土于宝鸡市陈仓区贾村镇,这件西周早期的青铜礼器通体有四道镂空大扉棱,以雷纹为底,口沿下饰蕉叶纹与蛇纹,颈部饰蚕纹,中腰与圈足饰兽面纹,造型浑厚庄重。器身通体以精细的雷纹为地纹,之上再饰以蕉叶纹、蛇纹、蚕纹及庄严的兽面纹,密集的雷纹构成了一个深邃而充满张力的视觉空间,仿佛雷鸣隐隐,为器身铭文中那最早出现的“中国”二字,铺垫了庄重无比的历史语境。在实际文物中,作圆形连续构图的“云纹”和作方形连续构图的“雷纹”,组合在一起被称为“云雷纹”,是青铜器上最常见的几何纹样,盛行于商代至西周,成为商周青铜器上最具代表性的几何纹饰。 回纹,又称回字纹。回纹起源于新石器时期,与陶器上的旋涡纹有关,其形态和汉字“回”相似,最初用于陶器装饰,后广泛应用于青铜器、建筑、家具等诸多领域。因其构成形式回环反复,延绵不断,蕴含着“回环往复,无始无终”的哲学思想,寓意富贵永续、子孙延绵。在民间有“富贵不断头”的说法。 纹载文化 为何这些看似简单的几何纹样,能够跨越三千年,依然在现代设计中焕发强大生命力?答案在于,它们早已超越了纯粹的装饰功能,内化为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基因与哲学表达。 首先,它们是对自然宇宙的观察与抽象化表达。云纹、雷纹源自先民对天象的敬畏与描绘,回纹则可能源于对水流漩涡或指纹等循环现象的观察。将自然现象转化为规律性的几何图形,体现了古人“观物取象”的思维方式和“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其次,它们在礼器上的广泛应用,与早期国家的礼乐制度与权力建构紧密相连。青铜器上的云雷纹、兽面纹组合,营造出一种森严、神秘、崇高的视觉效果,服务于祭祀、宴飨等重大礼仪活动,是沟通人神、区别等级、彰显王权的重要媒介。这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对生命力的赞颂,是古今相通的人类永恒情感。 此次“骐骥驰骋纹”的创造,正是这一传统的深化与拓展。它不再是对某一件具体文物元素的直接借用,而是对一类纹样体系“云、雷、回纹”的深度提炼、解构与重组。这种创新实践具有多重意义:对国家而言,它是对“何以中国”的生动阐释,从具体文物中探寻文明源流的连续性;对文博界而言,它是一次成功的“破圈”传播,让沉睡在库房与展厅的纹样知识,以最时尚、最亲切的方式走进亿万百姓的视野;对公众而言,它是一场潜移默化的美学教育与历史启蒙,在欣赏节目之余,不经意间完成了一次对中华文明核心审美符号的认知与认同。 (据《西安晚报》,文/图:利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