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垒书院
作为《本巴》之后首部长篇小说,即将由译林出版社出版的《长命》吸引了各界目光。刘亮程近日在接受采访时说:“《长命》是我的天命之作。也只有在60岁的时候,我才能写出长命。”
这部“天命之作”不仅是诞生于刘亮程60岁的生命节点,更将个人记忆、家族史与边地民俗熔铸成一场关于“恐惧”的史诗性叙事。透过主人公长命与神婆魏姑的双重视角,刘亮程构筑了一个现实与超现实交织的村庄世界——在这里,恐惧不是软弱的代名词,而是文化血脉得以延续的隐秘纽带。
广袤土地的
百年缩影
刘亮程说:“我在长命这个人物的写作过程中窥视到的也是我自己60年的人生,写长命就是在写我自己。我也曾经在乡政府当过农机管理员,最后辞职离开乡村到城市打工,又回到乡村。现在我做木垒书院,跟长命最后辞掉工作以后做的那个乡村客栈也差不多。这样一个人物身上有我自己很深的影子。”
因此,刘亮程本人格外强调这部作品的现实主义色彩:“一直以来,我对现实没有多大的写作兴趣,是回避的。现实在我看来都没有我们村刮过的一场风大。但在这本书中,或许是我年龄大了,突然变得琐碎起来,竟然揪住现实不放了,于是这块大地上100多年来的这些旧账又都被我算了一个遍。”
《长命》这部小说的灵感,是刘亮程在木垒县菜籽沟村获得的,当时一位友人讲述,其老家在清代时被灭族,就是“同治之乱”。清代同治年间,陕西省和甘肃省发生大规模动乱,甘肃一户30余口的家族在战乱中遭灭门,仅剩一名妇女带着5岁幼子逃至新疆,这段故事百年后遇到刘亮程,被写成了《长命》。
100多年,不过几代人。借着主人公长命,刘亮程将一个来自自身生活之地的、别人的故事,最终变成了跟自己命运相关的、与一代代祖先相连的故事。
在新疆这片土地,繁盛的庙宇文化不仅是精神寄托,也成为群体存续的生理需求。庙宇不仅是联结人与神或祖先的场所,庙宇中的“钟声”作为《长命》中反复提及的意象,成为刘亮程对时间维度的文化修复尝试:“钟声,一方面沟通祖先,另一方面,在新疆这样一个辽阔地域上,钟声可以沟通百里之外的村落。钟声可以穿透几十年百年,在天空连接出一条声音的道路。那么在《长命》中,我也把这条道路设置为鬼魂回家之路。”
敬畏先祖的
血脉传承
对刘亮程而言,与鬼神的沟通是生命的一部分:“有人看到这部作品中有鬼魂,就认为这是一部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但我把它看作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一个没有鬼魂存在的现实显然是不现实的。”
在刘亮程看来,鬼魂不是恐怖符号,而是“藉人余温存续”的文化载体。正如小说中村民对祖先的供奉,恐惧在此转化为一种伦理责任:唯有直面亡灵,生者才能确认自身在血脉长河中的坐标。
因此,刘亮程指出:“中国人的恐惧是有伦理结构的。”他以清明节为例:“上坟时我们给祖先报平安,其实是在安抚自己——只要仪式不断,血脉就不会成为孤魂。”
也许,《长命》的终极追问,是如何在现代性冲刷下保存恐惧的文化价值。当刘亮程描述边地汉民“小时见鬼,老时见鬼”的俗谚时,他实则在捍卫一种濒危的世界观——恐惧不是迷信,而是对生命有限性的谦卑认知。
10多年前,刘亮程甫到木垒县菜籽沟村,就被满村的老旧房子吸引。虽然自己建庙当道士的愿望并未实现,但最后却收了村里30多座老房子,号召艺术家来认领,让他们做工作室,自己则在此建起了木垒书院。
“在整修村子的过程中,我就发现中国文人,他有一种心结,老是要想弘扬什么。我到了这个村里面,总不能开个农家乐吧,那多丢人是吧?但书院它是儒家文化的一个传播场所,我买了一个大院子,也就挂了个书院的牌子。”刘亮程说。
牌子挂上,刘亮程又自己雇了自卸吊车,到200公里以外的戈壁采石场选了一块十几吨重的石头,雕刻成孔子像。为了把孔子安顿在这个书院,他又专门从孔子的家乡曲阜去进了新疆没有的青石做台阶,“要供你就要好好供。孔子没到过西域,满眼皆是陌生山和陌生人。我就想给他带一点他熟悉的东西。”
宗族文化的消散与祖先教育的缺失令刘亮程产生紧迫感,他希望木垒书院能成为一个传统文化的记录点:“当代中国社会中,人们的生命观已经完全不同,越来越多年轻人无法将自己与祖先和子孙联系起来,生命到我为止。但在我们传统文化中,‘我’是不会结束的。我联结子孙,联结祖先,我便有千秋万岁的寿!这才是一个中华文化所建立起来的一个整体性的命,叫长命。在这个长命中,有我们短暂的百年,和由我们而连接起来的祖先的千年和子孙的万年,这就叫中国人的命运。”
(据《亚洲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