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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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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未成诗佛的辋川

日期: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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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辋川图》 明 仇英 《辋川图》 明 宋旭 王维给人的印象是隐居山林的佛系文豪,他在自己的辋川别业,创作了许多禅味浓烈的诗篇。可实际上,辋川时期的王维,在仕进和隐退之间,有着很多纠结的表达。王维笃信佛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清静之心,理解他的每一首诗。 辋川别业 叶嘉莹曾评价王维说:仕隐两得只是他外表的生活,在他内心深处,还是有很多矛盾的痛的,不过王维从来不把他的矛盾痛苦很真诚地表现出来。 王维的痛苦来自哪里呢?他为什么不通过诗歌抒发呢? 王维的宦海沉浮,首先以安史之乱为界,分为前、后两段。安史之乱爆发前,他的官职不低,但相较于才能与抱负,大抵可用“不温不火”来形容。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至天宝十五年(756)六月,叛军占领首都长安,56岁的王维,被叛军囚禁并被迫接受伪职。肃宗光复长安后,王维因为囚禁期间,作《凝碧池》一诗表露忠心,加上其弟王缙的求情,最终免于处罚,官复原职。后来,王维60岁时官至尚书右丞,并于61岁时去世,葬于辋川。 安史之乱对于王维的佛教思想,也是一道重要分界线。安史之乱前,修佛是王维官宦身份之外,自己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安史之乱后,信佛是王维身心统一的追求,他更加亲近佛教、看淡世事,正如《叹白发》所言: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安史乱后第二年、乾元元年(758),58岁的王维,施舍辋川庄园为寺,等同于放弃了辋川别业的财产权,表露出他一心向佛的虔诚。据王维自述,辋川居所最早缘起于其母崔氏修佛的精舍,当时母亲喜欢住在山林之中,寻求清静的生活,于是营造了这一居所。 王维自幼受母亲影响,亲近佛教,在自己初出茅庐、仕途受挫之时,都曾求僧问道,修习经书,以至于后人有“诗佛”的雅号。 未能忘情 王维在辋川前就已多次隐居,分别是28岁隐于淇上;29岁至33岁,闲居长安,直到张九龄再次提拔入仕;41岁隐居终南山,多有诗作。王维的隐居夹杂于他近四十年的仕宦生涯中,断续而不断裂。 正如鲁迅所言:“登仕,是噉(吃)饭之道,归隐,也是噉饭之道。假使无法噉饭,那就连隐也隐不成了。”(《且介亭杂文二集·隐士》)唐人多有在仕、隐之间徘徊的情形,而且即便隐居之后再去做官,也没有明显的抵牾之处或心理负担。王维的仕与隐,不自外于这种通行的风气,他的“隐”没有完全脱离宦海沉浮,更像是一种仕宦的间歇。 休憩的心态、仕隐的转换,决定了辋川的另一个关键要素——人。 裴迪是王维的崇拜者和至亲好友。在王维身陷囹圄时,裴迪费尽周折前往洛阳菩提寺面见王维,并把后来王维最重要的自证《凝碧池》公之于众。 显然,王维与裴迪心有灵犀、情感至深。也能看出,王维在辋川欣赏风景,有着陪伴和分享,没有刻意避免人的痕迹。甚至,王维还给裴迪去信,邀请他常来辋川别业。 由于山水田园诗的缘故,王维给人的印象是纵情山水、疏于俗世的诗人。这种观点想当然地将自然与人世对立起来。一个人喜欢世俗的热闹,也喜欢纯粹的自然,放到今天也不矛盾。更何况,王维喜欢与人交往,或者至少是与人交际毫无负担的人,而若遇到自己欣赏的朋友,则更加直抒胸臆。 一部《王右丞集》,从质量而言,山水诗当属翘楚;可从数量看,则是酬和诗与山水诗平分秋色(有些诗兼具两种属性)。王维与人交往、酬唱、送别的诗作,非常能体现王维的性格。可以说,那个曾写出“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王维,从未忘情于人间,他对人的命运有所关怀;同样写出“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王维,亦能在与人的交往中,感受着情谊的美好,获取社交带来的能量。正如他在辋川所言:“何人顾蓬径,空愧求羊踪。”——人从未扰乱风景,而是和他一起共享美景的同路者。 从有到无 据此,辋川的代表性诗篇,应被置于这样的背景重新审视——王维擅长也乐于与人交往,没有把隐居当成是解脱,而是仕宦生涯的美好间隙,此时他喜欢欣赏山水田园景致,却未像安史之乱后,有着完全“放下”的佛学倾向。我们不能因为王维是“诗佛”,就一言蔽之说他遵循自然、诠释物性。王维正是在辋川的悠游期间,逐渐展开了参禅悟道的心灵探索,并引发诗歌表达的变化。 按王维的思想进程,辋川诗可以分为两种状态:“有人”与“无人”。常态的王维,与人分享自然,关注自然中的各种人,以“人”的视角审视和书写自然;而在辋川有着新动向的王维,更关注“无人”的审美角度,“无人”的生活状态。 先说最典型的“有人”之景,以“人”的行为或痕迹为诗歌意象,比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南垞》) 类似的诗句表达还有很多,这些作品很精彩,但不能说明王维在辋川时期的变化。更重要的是,王维在辋川,开启了“无人”的生活体验,诗歌具有了不关乎人的空灵之美。此时王维的心态最能见诸于他和挚友裴迪的交流中: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积雨辋川庄作》)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酌酒与裴迪》)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竹里馆》) 由此,王维的思维方式从“有人”演进为“无人”。对于王维而言,这其实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他特意强调“深林人不知”,其实是有意避开人来独处。 那么,王维诗中真正的“无人”状态,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但不关乎人”的体悟,体现于哪首诗呢?有人认为是《栾家濑》: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明代顾璘曾评价道:“此景常有,人多不观,唯幽人识得。”王维作此诗时便是“幽人”,即不再以人间世俗的视角欣赏风景,而是明白:在脱离人、隔绝人、没有人的广阔天地中,生命自然而然地循环,人不是衡量万物的尺度。至此,真正的无人之景,得以展现。 (据《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