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在养老院摔了一跤。
那一夜,因为站不起来,深更半夜的他不想打扰别人,大概是感觉到自己没骨折也不严重,他躺在地板上过了一夜。那一夜他突发奇想——死亡离我越来越近了,我要看一看死亡是什么样子的。
天亮后,他被人扶起来,躺在床上,很高兴,又有了一个新的思考和研究课题了。近日,他的又一本新作《养老人生》出版,从2015年入住时“活力养老”的老年探险家,到如今丧妻患病,却依旧想在精力允许的情况下创作更多的作品,钱理群俨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感想。
这里不是世外桃源
人到老年,交友不易——这是儿童文学作家金波的感慨。
金波是与钱理群最早一拨入住燕园养老院的老人。他入住养老院之前有过一番设想。人到老年,因为身体或精力的原因,总是力不从心,如果入住了养老院,那么生活上有人照顾,精神上可以结交新朋友,开启一段省心省力的活力养老生活。可一住进去却发现,感受到完全另一种情况——首先,老人们年老体弱,在这里见到的多是疾病,老人们之间谈论的话题也是体衰甚至死亡,逐渐地他感受到一种无奈和孤独。
在一次饭后,他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把满腔积攒的烦恼一股脑倾诉给了钱理群。没承想,钱理群听后只是用平缓的语气跟他说:“这里也是个小社会啊。”
这里也是个小社会!一句话,让金波从种种困惑中走出来,也让他反思住进来后的种种不适应而清醒过来。他开始承认,自己就是要在这个“小社会”里度过余生,就是一群无法违背自然规律的老人。无论从前有多少高官厚禄、功名声望,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取得过多么耀眼的成绩,在养老院,大家都是平等的人。这么想着,金波不再别扭,而是开始参加活动、聚会,结识了更多的朋友,也开始寻找老年生活新的目标。
这便是钱理群所说的“摘掉面具”。在《九十岁的一年》里,钱理群读到了这样一句话:“为了你,我已摆脱了自我,不戴面具地践行生活……即我内心最深处的那种生活。”他眼前一亮:这句话道出了养老的本质。
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仍是山,可能这就是许多老人对养老生活的体悟。
我的深情为你守候
钱理群的老伴崔可忻是位医生,在初入养老院时,她反复问丈夫:“这样整天吃吃喝喝,有什么意义?”两人感到理解,于是,人老了去哪里寻找生命的意义成了令他们苦苦探索的问题。在退休前,医生忙碌、充实而有成就感的生活令崔可忻比钱理群更不适应老年的孤独感,对此钱理群也无能为力。不过崔可忻是位极有行动力的女性,她想到了结合自己的专业,从医学的角度切入养老问题。她得知了北京大学成立了健康医疗大数据中心,便敏锐地察觉到,在老龄化的中国似乎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当然,这也是新的机遇。她立即着手研究关于养老社区结合大数据的设想与建议。
两人为此想法兴奋不已。不过在书中,钱理群也不无遗憾地写道:“我们还是太天真,太过超前了,当时,几乎无人真正理解其重要性,遇到点实际困难,就被束之高阁,最后不了了之。”这使得两人的养老生活遇到了一大挫折。
钱理群形容两人是“屡战屡挫、屡挫屡战”。直到2018年8月,两人几乎同时确诊了癌症。
在住进养老院时,两人就对“钱和死”两件大事达成了一致——钱该花就花,让自己的晚年生活尽量舒服,甚至不惜卖掉房子;对于生死也从不忌讳,用钱理群的话说,自己已经活到八十岁了,“再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已经无所谓了”。所以钱理群照样写文章,崔可忻照样唱歌。
一段时间治疗过后,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崔可忻的胰腺癌已经转移到腹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两人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再治疗,不求延长活命的时间,只求减少疼痛,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段人生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崔可忻提出,在养老院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举行一场“告别演出”。演出排练期间,她疼得不行,只能吃吗啡,演出当天,她上午在医院输液到中午1点,换服装、练声,下午4点就站在了舞台上,完成了“天鹅的绝唱”。后来,钱理群写下了《我的深情为你守候》一文,作为《崔可忻纪念集》的序。
圆人生最后一个梦
钱老先生入住养老院的这些年,笔耕不辍,竟然写了十六七本书,500万字,平均每年两本,60万字。樊宝珠是钱老养老院的好邻居,随着大家逐渐熟识,老人们定期举办沙龙,而崔可忻就是第一批居民中最有影响力的“沙龙女主人”。因为崔可忻,樊宝珠认识了钱理群。在樊宝珠眼中,钱理群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那一亩三分地是他的精神花园。因此,他也很少参加社区的活动,崔大夫主持沙龙,钱先生便静静坐在客厅的角落,不说一句话,却可以感受到他的投入。
书的最后一章是《圆人生最后一个梦》,钱理群清楚,在80岁后,他逐渐进入了“精神上向顶峰攀登,身体却日渐衰退”的尴尬处境。尽管他盼望“88米寿”时仍然能保持思维活跃和创作丰富,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老年期的第二阶段:身体与精神的失能,很可能是身体的失能在先——“失能意味着自己已经不能独处、独居,更不可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要受他人支配,即使是出于爱的支配。我这样的独立知识分子是很难想象和接受的。”
2023年,钱理群的安顺之旅,南京之旅,都是回到故乡,钱老趁着还能行动自如,对于家乡涌起了“归属感”的渴望,他对自己的要求是:思考大问题,做小事情。
这人生最后一个梦便是写一本儿童文学。钱理群17岁时就想当一个儿童文学作家,在81岁时与好友金波也已经合作完成好几本书,其中也包含着钱理群的养老理念:回归童年,回归自然。金波说他:真是个浪漫的老头儿。
(据《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