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潭浴鸭图》清 华嵒
三月回暖、四月新绿，经过一场寒冬的洗礼，春天如约而至。华夏古人将花木抽条发芽视作“花信”，花仙报春之时，三五好友常结伴外出赏春，登高望远。桃花、棣棠、蔷薇、海棠、梨花、木兰等竞相绽放，桃红柳绿间，山峦披上春彩；鸟鸣鸭戏时，溪涧水暖春江。一场千花万蕊盛放的春日幽赏，成就了古人踏青游春的盛宴。
笔下成就桃花源
暮春三月，春色盎然。故宫博物院藏有清雍正年间宫廷画家所绘十二轴《雍正十二月行乐图》，以圆明园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作地，按照一年的十二月表现宫苑游赏。雍正帝登基前曾于此常住，故以“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命名此园。雍正三年（1725）圆明园重修后，雍正帝常在园中起居办公，其地位与紫禁城不二，“每日办理政事与宫中无异”。《雍正十二月行乐图·三月赏桃》绘圆明园春日的曲水楼阁，近景奇石后桃花丛丛、卧兔遍地，水池内碧波荡漾、群鱼戏藻；池畔两书斋中的汉装文士或捧书对读，或促膝长谈，童仆侍者在侧，热闹非凡；雍正帝立于墙门之内，观赏群鱼。远水曲折，可见青绿山水间楼阁飞檐，园中女眷或荡秋千，或于楼阁中精工女绣，或与孩童嬉戏；远景水天相接，青山桃红间，有几人策马踏青游春，一派胜景。
溯春水而上，夹江两岸，桃花纷繁……这样的春景，出现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清王翚、恽寿平所绘《花卉山水合册》之中。王翚是“清初四王”之一，技法追摹宋元诸家，其素与没骨花卉巨匠恽寿平交好，二人多有交游幽赏，品画论古。《花卉山水合册》取王翚的山水六开与恽寿平的花卉六开合为一册，格调高雅，画风清新。其中王翚以唐、宋、元名家赵孟頫、高克恭、范宽、王维的画法绘《桃花渔艇》《宿雨晓烟》《红林秋霁》《层岩积雪》四开，另以李成、曹知白的白描法绘《古涧寒烟》《卢鸿草堂》二开，可谓纵贯古今的画史名迹。《桃花渔艇》一开以高远视角绘桃源春景，两岸桃花阵阵，山岚迷蒙，王翚用烟云留白与桃红新绿相衬，虚实结合，将陶渊明笔下桃花源那亦真亦幻的景致描绘其间；画中渔人坐艇独钓，悠然闲适，正是魏晋文人清谈的写照。画右上有行书自题：“曾见鸥波老人《桃花渔艇图》，设色全师赵伯驹，偶在房仲书斋背临，似与神合……”由此可知，王翚此作全学元代画家赵孟頫的《桃花渔艇图》。赵孟頫是宋宗室后裔，元以后入世，结交了众多蒙古贵族与文人，成为元代文人画派的领军人物，其画作多继承两宋画院之遗风，尤以赵伯驹、赵伯骕二兄弟为甚。赵氏兄弟是南宋宗室画家，画风继承唐宋时期的青绿山水一路，华贵迤逦。
南宋画院的绘画以精致典雅的宫廷写生为主，突出“小景大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宋杨皇后御题《桃花图册》，其精巧的敷色和一丝不苟的勾描，堪为南宋画院花鸟写生之代表。从右下斜入桃花一枝，花枝轻盈，嫩芽新绿，枝头花叶丛生——以一枝花叶写尽花之一生，颇值得玩味。画左上有杨皇后楷书御题“千年传得种，二月始敷华”，杨皇后以天宫仙桃三千年结一果的典故来表现桃花的高洁与出尘，亦反映了长寿无疆的美好祈愿。画中桃花枝条娇俏、花叶丰满，可知是宋代宫苑培育的宫桃名品。两宋宫廷春日赏花蔚然成风，乃宫中盛事，故御园中的栽种桃花处常取陶渊明笔下的“桃源”为名，游走其间，如梦似幻。
不同意境赏桃花
南朝宗懔著有《荆楚岁时记》，以春天次第盛放的春花花信为序，把从春寒料峭的小寒到春江花繁的谷雨，按十五天一气分为“八气”；每气的十五天又按五天一候分为“三候”，共二十四候，对应小寒的梅花、山茶、水仙，大寒的瑞香、兰花、山矾，立春的迎春、樱桃、望春，雨水的菜花、杏花、李花，惊蛰的桃花、棣棠、蔷薇，春分的海棠、梨花、木兰，清明的桐花、麦花、柳花，谷雨的牡丹、楝花。自梅花始，至楝花终，凡二十四花为二十四番花信风。清乾隆年间，词臣董诰曾作《二十四番花信风图册》，每幅精工绘花卉一枝，除了董诰自题的花名，还有仁宗嘉庆帝楷书七言诗一首，以咏花神。其中“惊蛰一候”绘桃花一枝，灼灼吐艳，嫩芽挂绿，画左上是嘉庆帝的题诗：“春临仲月始舒葩，绛雾缤纷灿锦霞。灼灼其华吐浓艳，仙源渺漠引渔槎。”
古人赏桃花，另分不同意境。如明人高濂《遵生八笺》中有一篇《苏堤看桃花》，写不同光景下的桃花，各显华姿：“其一，在晓烟初破，霞彩影红，微露轻匀，风姿潇洒，若美人初起，娇怯新妆；其二，明月浮花，影笼香雾，色态嫣然，夜容芳润，若美人步月，丰致幽闲；其三，夕阳在山，红影花艳，酣春力倦，妩媚不胜，若美人微醉，风度羞涩；其四，细雨湿花，粉容细腻，鲜洁华滋，色更烟润，若美人浴罢，暖艳融酥；其五，高烧庭燎，把酒看花，瓣影红绡，争艳弄色，若美人晚妆，容冶波俏；其六，花事将阑，残红零落，辞条未脱，半落半留，兼之封家姨无情，高下陡作，使万点残红，纷纷漂泊，或扑面撩人，或浮尊沾席，意恍萧骚，若美人病怯，铅花消减。”高濂以拟人法将桃花赋予美人“初起”“步月”“微醉”“浴罢”“晚妆”“病怯”六态，花神俏媚，独具匠心。
桃花不仅见于文人英华，亦成为时令的香饮。《本草纲目》记载桃花“味苦、平，无毒”，《遵生八笺》记载可入馔的花卉多达二十余种，数桃花最具春日特色。古人常以花汁调酒，取其馥郁芬芳，时称“郁鬯”，而用桃花酿制的桃花酒，自古就是春日幽赏的必备香饮。酿制桃花酒时，需将鲜嫩的桃花连枝折下，飞水而过，把未开的骨朵一一垫于坛底；捞起飞水时落在水中的花瓣，铺在骨朵上，压冰糖，再缓缓注入白酒，封坛静置月半有余便可启坛品鉴。桃花酒的味道甜香绵密，口若绯春。除了用桃花酿酒，还可以桃花入馔，桃花微苦，辅以蜜渍方能去除辛气，独留花香。《桃花扇》中有“三月三刘郎到了，携手儿下妆楼，桃花粥吃个饱”，这桃花粥中所见的桃花，或许就是以此法来除苦涩、留香气的。
较常见的还有“焙花”。《千金要方》记载“桃花三株，空腹饮用，细腰身”，以焙干的桃花煮茶，或以桃花作茶，均是排毒泻浊、舒身清心的良方。
春游桃林，不仅周身繁花灿烂，更有馨香入髓，如痴如醉。让我们走出家门，细细品味这一片春光，悉心感受古人的闲情逸致，来一场关于诗、画、酒、茶的桃花“四事”吧。
（据《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