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兮客
接到老姐的电话,是一个黄昏。窗外的梧桐叶,被夕阳染成半透明的血色。风里,带着寒意。电话那头,姐的声音哽咽着,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禁不住扯开了一道口子:“快回老家陪陪爸吧,他恐怕时间不长了。”
我立马从金华赶回安徽老家。刚到家门口,父亲痛苦的“哎哟”声不断从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颤颤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抽搐的声音。我站在门外,腿先软了三分。从前每次回来,父亲总是早早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接我,如今我还是不相信,他真的不能再接我了;那堵墙,是真的要塌了。
我推门进去。他侧躺着,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底下那副骨架的轮廓,像路边枯干了很久的树。
当天晚上,我说:“爸,这几天我陪你睡吧。”父亲眼神里闪出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傍晚他特地叫母亲替他擦洗了身子,还指定要换一件我穿过、后来送他的半新衬衣。那是件灰色的棉布衣,是他住院时我临时给他换洗用的。母亲替他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袖口翻得齐齐整整。他躺下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一夜,我睡在他脚边。老床的漆已经斑驳,雕着的喜鹊和梅花只剩下模糊的起伏。我躺下来,脚边是他温凉的身体。隔着被子,我能感觉到他那颗心跳得很慢、很轻,像一只疲倦的钟在完成最后的几圈。月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洒了一地惨白。虫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压了又压的抽泣。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稳,像回到了小时候。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别再陪了。”我以为是挤着他了。母亲摇摇头,眼眶红红的:“你爸怕吵着你,硬是咬了一夜的嘴唇,一声叫喊都没敢出。”
我转过身去。晨光里,他嘴唇上留着一圈淡淡的血痕。他看见我在看他,牵了牵嘴角,那笑容薄得像一片落在急流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冲走了。接着,熟悉的“哎哟”声又响起来。
我知道,父亲还想活下去。
有天下午,他坚持叫医生来抽取胸腔里的积液。他侧卧着,脊背上骨头一节一节地凸着。粗长的针管对准骨缝扎进去,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来。一管,两管,三管,四管。他一声不吭。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爆出来,身体颤抖着,一只手摁着床沿,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母亲背过身去抹眼泪。抽完了,他慢慢松开手,床单上留着五个深深的指印。
那五个指印,分明是他在用最后的气力告诉我,他还要撑,还想活。
半个月后,单位催回。我坐在父亲床边一整天,一直不敢开口。第二天早上,我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说:“爸,我要回去上班了。”
那时的父亲,已虚脱得一个星期都未曾睁开眼。我一说完,他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薄得像打碎的瓷片:“工作要紧,走吧。”
我慢慢直起身,替他整了整那件灰衬衣的领口,摸摸他的手,拉了拉被角。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短短几步路,我是那样的无力和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我还是回了下头。
就是那一眼,让我刻骨铭心。
竟然,那双医生说再也不能睁开的眼睛,此刻却大大地睁着。此时的父亲,在不顾一切地望着我。那眼神,是他生病以来从未有过的专注和冷静,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那目光,像一台没有阻力的穿透机,毫不回避我的回视。缓缓地,从我的头看到脚,又从我的脚看到头,反反复复地,竭尽全力地,在久久地凝望着我。
我动弹不得。他也动弹不得。我们父子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对话地彼此望着。那个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
那一刻我明白,他是用最后的生命来换取这一眼。他坚定地要把这最后一眼看够,要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地,把他儿子的样子全装进眼睛里,带着上路。
直到我再也憋不住了,逃也似地转过身,走出了他的房间。
一个月后,父亲走了,带着我们父子彼此对视的最后一眼。
那一年,父亲还不满62周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