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家乡 的秧凳

日期:07-25
字号:
版面:第04版:双溪       上一篇    下一篇

□吕映珍

家乡的田早已不种稻。那些曾经水汪汪的田,多半填平盖了房,剩下的也改种了苗木。老屋幽暗的角落里,一张独脚秧凳还立着。那是东阳老家的旧物,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认得。

老辈人说,这东西兴许是从苏东坡写过的“秧马”变来的。是不是真的无从考证,样子确实简单,就是一个T字:上面一横是块厚木板,磨得光滑发亮;下面一竖是根硬木,浸了多年的泥水也没烂。没有榫卯,没有雕花,东阳匠人做它,凭的全是手底下的准头。高矮宽窄没有定式,全看主人的身量。在那个靠力气吃饭的年月,这把凳子,就是农人最趁手的家什。

“清明下种,谷雨插秧。”拔秧是一场跟天抢时间的活。每年入夏,凌晨四点光景,天还墨黑,大人们摸黑扒一碗白米粥,就着咸菜,匆匆咽下两个六谷饼,手里提着秧凳,借着星光便往田畈里赶。

别看拔秧是坐着的,那独脚的秧凳却不是好伺候的。屁股刚搁上去,身子就得随着拔秧的节奏左右晃。拔完一截,要提着凳子往前挪。稍一走神,坐不稳当,连人带凳翻进泥水里,惹得田里一阵哄笑,是常有的事。等收工回家,脱下裤子,屁股那块总洇着一圈泥印子——那是秧凳和泥水一起盖下的章。

最叫人防不住的,是蚂蟥。它们像一截截会动的黑线,趁人不注意就贴上小腿。拔秧时觉不着疼,等你站在水渠边洗腿时,低头才看见脚踝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血正顺着皮肤往下淌。大人们见了也不慌,抬手在蚂蟥四周拍几下,它便缩成一团掉下来;若是叮得深,就等收工回家,从灶台上的盐罐里捏一撮盐撒上去,蚂蟥猛地蜷缩,化作一摊黏水。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拿井水冲一冲,便算完事了——转身又扛起秧担,匆匆往大田赶去。

晨风还是那个晨风,只是水田里此起彼伏的拔秧声,再也听不见了。

那张秧凳,连同沾泥的裤子、腿上的血点子,还有老一辈人弯在泥水里的脊背,都留在了那些回不去的清晨。它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提醒着我:脚下这片土地,曾有过怎样深沉的呼吸。